验伪！！！
太后娄昭君将自己关在昭阳殿深处的暖阁里，已经整整一日一夜了。
殿门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外面盛夏午后令人烦躁的蝉鸣与暑气。偌大的空间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她面前的长案上，别无他物，只摊着那封要命的“密信”。信是写在常见的青白色细麻纸上的，边缘略有磨损和污渍，像是经过多人辗转传递。字迹是时下流行的行草，略显潦草，却筋骨分明，带着一种文吏特有的、刻意求工的痕迹。信的内容，她已经能倒背如流，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在她的眼球上，烙在她的心尖上。
“……主上昏弱，非承大统之器；奸佞盈朝，尽蔽圣听。高归彦、燕子献之流，外饰忠谨，内怀贪黩，把持枢要，闭塞贤路，长此以往，神器有倒悬之危，社稷累卵之患……殿下（指高演）英武类祖，仁孝肖考，当此国步维艰、主少国疑之际，正宜顺天应人，奋起晋阳之甲，清君侧，诛权奸，以安宗庙，以谢天下……并、肆豪杰，皆翘首以盼；豫、徐方镇，已暗通款曲。俟秋高马肥，粮秣齐备，便可传檄而定……”
后面是更具体的兵马、粮草、联络人名单，甚至提到了几个晋阳武库中新近打造、尚未登记在册的兵器种类和数量。笔触冷静，条理清晰，不像凭空捏造，倒像是一份详尽的、正在执行中的行动计划。
娄昭君枯瘦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信纸的边缘，指尖感受着那粗糙的纤维质地。她的目光，却穿透了信纸，望向虚空，望向记忆深处那些血雨腥风的日子。
她想起丈夫高欢，那个从怀朔镇一个穷困军户起家，最终席卷河北、与宇文泰分庭抗礼的枭雄。他一生征战，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群如狼似虎的儿子，和这来之不易却又危机四伏的霸业。他曾握着她的手说：“诸子虽雄，然性皆不纯。吾之后，恐非汝莫能制。”
她想起长子高澄，英姿勃发，锋芒毕露，不到二十岁便代父理政，手段凌厉，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却最终死在一个卑贱厨奴的菜刀之下，留下“世子暴卒，敌国窃喜”的烂摊子。
她想起次子高洋，那个在父兄巨大阴影下沉默隐忍、一旦得势便如火山喷发般不可收拾的疯子。他打下了江山，坐上了龙椅，却也用最暴虐、最荒诞的方式，几乎将高氏的人心、国运耗竭一空，最后在极致的癫狂与恐惧中，烂死在西园的温柔乡里。
现在，轮到了六子高演。这个儿子，像他父亲一样雄健，像他长兄一样果决，却也像他二哥一样，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着毫不掩饰的、炙热的渴望。她太了解他了。这封信里描绘的那个“英武类祖，仁孝肖考”，暗中积蓄力量、准备“清君侧”的常山王，几乎就是她心中对高演最真实的、也最令她恐惧的预判。
可是……这封信，出现得太巧，也太毒了。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高演离京两月、朝中暗流涌动、皇帝当廷呕血昏迷的当口出现。是谁将这信“辗转”送到一个小小的散骑侍郎卢潜手中？卢潜背后又是谁？是真正忠于朝廷、不惜以身家性命揭发阴谋的直臣？还是有人想借这把刀，除掉高演，或者……除掉高归彦，甚至一石二鸟？
高归彦……娄昭君眼中寒光一闪。这个靠着揣摩上意、办事“得力”爬上来的疏宗，在高洋后期权势熏天。他是不是真的如信中所说，与高演早有勾结，或者至少达成了某种默契？又或者，他是怕高演回来威胁到自己的权位，所以先下手为强，伪造此信，想借自己的手除掉高演？但伪造如此详细的信件，风险极大，一旦被拆穿，他高归彦便是万劫不复。他有这个胆量和必要吗？
还是……另有其人？
燕子献？郑颐？抑或是那些对高洋暴政心怀怨恨、又对高氏皇权早已失望的汉人士族，想借此挑起高家内讧，火中取栗？
一个个面孔在她脑中闪过，又一个个被她否定。可能性太多，迷雾太深。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无论这封信是真是假，有一方甚至多方势力，已经等不及了。他们要将那层勉强维持平衡的薄冰彻底凿穿，将所有人，包括她这个太后，都拖入冰冷的、你死我活的深水之中。
“徐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干涩沙哑。
一直如雕塑般侍立在帷幔阴影里的老宦官无声上前，躬身：“太后。”
“皇帝……怎么样了？”
“回太后，太医用了安神镇惊的方子，陛下服下后睡了一会儿，方才醒了，精神仍是萎靡，呕血后胸口发闷，不思饮食。太医说……是急怒攻心，忧思过甚，伤了心脉，需得长期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徐嬷嬷的声音带着忧虑。
静养……不可受刺激……娄昭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这朝堂，这天下，何时给过这个孩子“静养”的机会？高洋留下的，是一个内里早已被掏空、表面却还维持着华丽威严的空壳。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地动山摇。
“你去，”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持哀家手令，去一趟兰陵王府（高长恭，高澄之子，时任并州刺史，驻晋阳附近），让长恭秘密入宫一趟。不要惊动任何人。”
徐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兰陵王高长恭，是高澄的第四子，容貌俊美，骁勇善战，但因其父高澄与高洋一系的微妙关系，向来远离权力中心，驻守地方。太后此时秘召他，显然是信不过邺城的任何人，包括高归彦，甚至可能……包括在京的诸位亲王。
“是，老奴即刻去办。”徐嬷嬷没有多问，躬身退下。
暖阁中重归寂静。娄昭君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封“密信”上。她伸出颤抖的手，从案几暗格里，取出一个陈旧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封同样泛黄的信件。那是高欢生前写给她的家书，以及高澄、高洋年少时的一些手迹。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高演多年前、还是少年郎时写给她的问安信，与案上的“密信”并排放在一起。
灯火摇曳，将两封信的笔迹映照得忽明忽暗。她凑近，几乎将脸贴到纸上，浑浊的老眼努力辨认着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每一个偏旁部首的细微习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亮转为昏黄，又渐渐沉入墨蓝。殿内那盏孤灯，灯油将尽，火苗开始不安地跳动，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更加扭曲、庞大。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直起身，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全力的搏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和一种深彻骨髓的、混合了绝望、悲愤与某种近乎狠戾的明悟。
笔迹……太像了。
像到足以骗过不熟悉的人。甚至某些运笔的细微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她手中有高演少时真迹，又对这封信的出现时机、内容细节抱有本能的、最深的怀疑，几乎也要被蒙骗过去。
但，还是有一处不同。一个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绽——在写“诛”字时，那斜钩的收笔，真迹习惯性地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回锋，带着武将特有的、下意识的控制力；而这封“密信”上的“诛”字，斜钩干净利落，是纯粹文吏追求效率的写法，缺少了那一点难以言传的、属于高演本人的“劲”与“意”。
这破绽太小，小到可以推脱为仓促书写时的无意疏忽。但落在娄昭君这样历经无数阴谋、对自己儿子笔迹熟悉到骨子里的母亲眼中，不啻于黑夜中的一道闪电。
信，是伪造的。
有人，处心积虑，要构陷高演，要将她高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内战深渊！
是谁？！
无边的寒意，混杂着滔天的怒意，瞬间席卷了她。但下一刻，一股更深的、冰冷的疲惫与悲哀，将她淹没。即使知道了信是假的，又能如何？这封信的出现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太多问题。朝中有人等不及了，晋阳的高演恐怕也并非全然无辜（至少，私下扩充实力是肯定的），皇帝孱弱，人心离散……这局棋，已经到了非见血不可的地步。
高归彦不能留了。无论他是否参与伪造信件，他今日在朝堂上那急不可耐要将卢潜灭口、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幕后主使”的姿态，已经暴露了他的心虚和迫不及待。此人权势已大，又与高演势同水火，留着他，迟早是祸患。他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能让高演（如果他暂时还不想立刻造反）无话可说，也能让那些潜在的、伪造信件的黑手，暂时偃旗息鼓。
那么，谁来动手？谁来背负“诛杀辅政大臣”的罪名？燕子献？郑颐？他们分量不够，也未必有这个胆量和能力。而且，容易引发更大的混乱。
一个身影，悄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那个总是安静、温顺、眉目如画、在她面前纯孝至诚的幼子——高湛。
他是亲王，是皇帝的亲叔叔。由他出面，清除“蒙蔽圣听、构陷亲王、离间骨肉”的“奸臣”高归彦，名正言顺。事后，可以将责任推到“激于义愤，为兄辩诬”上，甚至可以将伪造信件的脏水，泼一部分到高归彦身上（就说他为了铲除异己，伪造信件构陷常山王，被长广王识破）。如此一来，既除掉了高归彦，暂时安抚了可能被激怒的高演，也将高湛推到了台前，成为各方势力新的平衡点……
更重要的是，高湛看起来，是目前最“无害”，也最“可控”的人选。他年轻，缺乏根基，除了“孝顺”别无长处。用他这把刀，总比用高演那把可能反噬的利剑要安全。
娄昭君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疲惫与悲哀已被一种冰冷的、属于政治动物的决绝所取代。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密信”上那个伪造的、却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诛”字。
伪造者……你费尽心机，想看到高家骨肉相残，想看到这江山倾覆。
哀家偏不让你如愿。
至少，不能完全如你所愿。
这出戏，既然开场了，就得由哀家这个当娘的，来定怎么唱下去。
“来人。”她扬声唤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凛
殿门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外面盛夏午后令人烦躁的蝉鸣与暑气。偌大的空间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她面前的长案上，别无他物，只摊着那封要命的“密信”。信是写在常见的青白色细麻纸上的，边缘略有磨损和污渍，像是经过多人辗转传递。字迹是时下流行的行草，略显潦草，却筋骨分明，带着一种文吏特有的、刻意求工的痕迹。信的内容，她已经能倒背如流，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在她的眼球上，烙在她的心尖上。
“……主上昏弱，非承大统之器；奸佞盈朝，尽蔽圣听。高归彦、燕子献之流，外饰忠谨，内怀贪黩，把持枢要，闭塞贤路，长此以往，神器有倒悬之危，社稷累卵之患……殿下（指高演）英武类祖，仁孝肖考，当此国步维艰、主少国疑之际，正宜顺天应人，奋起晋阳之甲，清君侧，诛权奸，以安宗庙，以谢天下……并、肆豪杰，皆翘首以盼；豫、徐方镇，已暗通款曲。俟秋高马肥，粮秣齐备，便可传檄而定……”
后面是更具体的兵马、粮草、联络人名单，甚至提到了几个晋阳武库中新近打造、尚未登记在册的兵器种类和数量。笔触冷静，条理清晰，不像凭空捏造，倒像是一份详尽的、正在执行中的行动计划。
娄昭君枯瘦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信纸的边缘，指尖感受着那粗糙的纤维质地。她的目光，却穿透了信纸，望向虚空，望向记忆深处那些血雨腥风的日子。
她想起丈夫高欢，那个从怀朔镇一个穷困军户起家，最终席卷河北、与宇文泰分庭抗礼的枭雄。他一生征战，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群如狼似虎的儿子，和这来之不易却又危机四伏的霸业。他曾握着她的手说：“诸子虽雄，然性皆不纯。吾之后，恐非汝莫能制。”
她想起长子高澄，英姿勃发，锋芒毕露，不到二十岁便代父理政，手段凌厉，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却最终死在一个卑贱厨奴的菜刀之下，留下“世子暴卒，敌国窃喜”的烂摊子。
她想起次子高洋，那个在父兄巨大阴影下沉默隐忍、一旦得势便如火山喷发般不可收拾的疯子。他打下了江山，坐上了龙椅，却也用最暴虐、最荒诞的方式，几乎将高氏的人心、国运耗竭一空，最后在极致的癫狂与恐惧中，烂死在西园的温柔乡里。
现在，轮到了六子高演。这个儿子，像他父亲一样雄健，像他长兄一样果决，却也像他二哥一样，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着毫不掩饰的、炙热的渴望。她太了解他了。这封信里描绘的那个“英武类祖，仁孝肖考”，暗中积蓄力量、准备“清君侧”的常山王，几乎就是她心中对高演最真实的、也最令她恐惧的预判。
可是……这封信，出现得太巧，也太毒了。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高演离京两月、朝中暗流涌动、皇帝当廷呕血昏迷的当口出现。是谁将这信“辗转”送到一个小小的散骑侍郎卢潜手中？卢潜背后又是谁？是真正忠于朝廷、不惜以身家性命揭发阴谋的直臣？还是有人想借这把刀，除掉高演，或者……除掉高归彦，甚至一石二鸟？
高归彦……娄昭君眼中寒光一闪。这个靠着揣摩上意、办事“得力”爬上来的疏宗，在高洋后期权势熏天。他是不是真的如信中所说，与高演早有勾结，或者至少达成了某种默契？又或者，他是怕高演回来威胁到自己的权位，所以先下手为强，伪造此信，想借自己的手除掉高演？但伪造如此详细的信件，风险极大，一旦被拆穿，他高归彦便是万劫不复。他有这个胆量和必要吗？
还是……另有其人？
燕子献？郑颐？抑或是那些对高洋暴政心怀怨恨、又对高氏皇权早已失望的汉人士族，想借此挑起高家内讧，火中取栗？
一个个面孔在她脑中闪过，又一个个被她否定。可能性太多，迷雾太深。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无论这封信是真是假，有一方甚至多方势力，已经等不及了。他们要将那层勉强维持平衡的薄冰彻底凿穿，将所有人，包括她这个太后，都拖入冰冷的、你死我活的深水之中。
“徐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干涩沙哑。
一直如雕塑般侍立在帷幔阴影里的老宦官无声上前，躬身：“太后。”
“皇帝……怎么样了？”
“回太后，太医用了安神镇惊的方子，陛下服下后睡了一会儿，方才醒了，精神仍是萎靡，呕血后胸口发闷，不思饮食。太医说……是急怒攻心，忧思过甚，伤了心脉，需得长期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徐嬷嬷的声音带着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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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持哀家手令，去一趟兰陵王府（高长恭，高澄之子，时任并州刺史，驻晋阳附近），让长恭秘密入宫一趟。不要惊动任何人。”
徐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兰陵王高长恭，是高澄的第四子，容貌俊美，骁勇善战，但因其父高澄与高洋一系的微妙关系，向来远离权力中心，驻守地方。太后此时秘召他，显然是信不过邺城的任何人，包括高归彦，甚至可能……包括在京的诸位亲王。
“是，老奴即刻去办。”徐嬷嬷没有多问，躬身退下。
暖阁中重归寂静。娄昭君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封“密信”上。她伸出颤抖的手，从案几暗格里，取出一个陈旧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封同样泛黄的信件。那是高欢生前写给她的家书，以及高澄、高洋年少时的一些手迹。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高演多年前、还是少年郎时写给她的问安信，与案上的“密信”并排放在一起。
灯火摇曳，将两封信的笔迹映照得忽明忽暗。她凑近，几乎将脸贴到纸上，浑浊的老眼努力辨认着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每一个偏旁部首的细微习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亮转为昏黄，又渐渐沉入墨蓝。殿内那盏孤灯，灯油将尽，火苗开始不安地跳动，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更加扭曲、庞大。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直起身，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全力的搏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和一种深彻骨髓的、混合了绝望、悲愤与某种近乎狠戾的明悟。
笔迹……太像了。
像到足以骗过不熟悉的人。甚至某些运笔的细微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她手中有高演少时真迹，又对这封信的出现时机、内容细节抱有本能的、最深的怀疑，几乎也要被蒙骗过去。
但，还是有一处不同。一个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绽——在写“诛”字时，那斜钩的收笔，真迹习惯性地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回锋，带着武将特有的、下意识的控制力；而这封“密信”上的“诛”字，斜钩干净利落，是纯粹文吏追求效率的写法，缺少了那一点难以言传的、属于高演本人的“劲”与“意”。
这破绽太小，小到可以推脱为仓促书写时的无意疏忽。但落在娄昭君这样历经无数阴谋、对自己儿子笔迹熟悉到骨子里的母亲眼中，不啻于黑夜中的一道闪电。
信，是伪造的。
有人，处心积虑，要构陷高演，要将她高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内战深渊！
是谁？！
无边的寒意，混杂着滔天的怒意，瞬间席卷了她。但下一刻，一股更深的、冰冷的疲惫与悲哀，将她淹没。即使知道了信是假的，又能如何？这封信的出现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太多问题。朝中有人等不及了，晋阳的高演恐怕也并非全然无辜（至少，私下扩充实力是肯定的），皇帝孱弱，人心离散……这局棋，已经到了非见血不可的地步。
高归彦不能留了。无论他是否参与伪造信件，他今日在朝堂上那急不可耐要将卢潜灭口、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幕后主使”的姿态，已经暴露了他的心虚和迫不及待。此人权势已大，又与高演势同水火，留着他，迟早是祸患。他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能让高演（如果他暂时还不想立刻造反）无话可说，也能让那些潜在的、伪造信件的黑手，暂时偃旗息鼓。
那么，谁来动手？谁来背负“诛杀辅政大臣”的罪名？燕子献？郑颐？他们分量不够，也未必有这个胆量和能力。而且，容易引发更大的混乱。
一个身影，悄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那个总是安静、温顺、眉目如画、在她面前纯孝至诚的幼子——高湛。
他是亲王，是皇帝的亲叔叔。由他出面，清除“蒙蔽圣听、构陷亲王、离间骨肉”的“奸臣”高归彦，名正言顺。事后，可以将责任推到“激于义愤，为兄辩诬”上，甚至可以将伪造信件的脏水，泼一部分到高归彦身上（就说他为了铲除异己，伪造信件构陷常山王，被长广王识破）。如此一来，既除掉了高归彦，暂时安抚了可能被激怒的高演，也将高湛推到了台前，成为各方势力新的平衡点……
更重要的是，高湛看起来，是目前最“无害”，也最“可控”的人选。他年轻，缺乏根基，除了“孝顺”别无长处。用他这把刀，总比用高演那把可能反噬的利剑要安全。
娄昭君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疲惫与悲哀已被一种冰冷的、属于政治动物的决绝所取代。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密信”上那个伪造的、却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诛”字。
伪造者……你费尽心机，想看到高家骨肉相残，想看到这江山倾覆。
哀家偏不让你如愿。
至少，不能完全如你所愿。
这出戏，既然开场了，就得由哀家这个当娘的，来定怎么唱下去。
“来人。”她扬声唤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