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俊叛投晋阳已过去半月余,但此事引发的余震,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朝堂内外激起了更浊的暗流。

    “陛下,魏博军镇奏报,杨师厚以‘整饬边备,严防晋寇’为由,已连续三次拒缴本应输往洛阳的春赋。言称河北新定,流民未安,军需浩大,恳请朝廷体恤,准其截留自用。” 敬翔手持一份绢帛奏章,声音沉缓,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打在朱友贞紧绷的神经上。

    朱友贞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指尖划过另一份密报——那是他安插在汴州的眼线送来的。上面详细记述了杨师厚如何大张旗鼓地整顿银枪效节军,加饷操练,其麾下将领对洛阳的怨怼之言,几乎不加掩饰。“……军中多有议论,言‘洛阳诸公,只知享乐,何曾体恤我边军死活?刘知俊之叛,岂独刘之过?’”

    “体恤?” 朱友贞终于开口,“他要多少?”

    敬翔沉默片刻,报出一个数字。那几乎是汴州六州全年赋税的七成。朝堂内一片死寂,这已不是请求,是通牒。朝廷若允,则承认杨师厚对汴州财政的完全控制,养虎为患;若不允,则恐立刻逼反这个手握重兵的东方最强藩镇。

    朱友贞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父亲朱温和大哥朱友文在世时,杨师厚虽也拥兵,但每逢召见,必恭谨有加,何曾敢如此跋扈?这才几年光景?“陛下,” 敬翔趋前一步,“杨师厚骄横日甚,然其根深蒂固,眼下河北防务全系其一身。老臣之见,不若……暂准其所请,以示朝廷恩信,稳其心志。同时,或可密诏王彦章,加强河阳防务,以备不虞。此外,亦需设法安抚其他方镇,以免效尤。”

    “安抚?” 朱友贞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拿什么安抚?国库空虚,各地赋税多有拖欠,朕连洛阳禁军的粮饷都快发不出了!难道要朕下罪己诏,去求他们忠君爱国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失控的尖锐。

    敬翔垂下头,不敢直视天子震怒,或者是绝望的目光。他何尝不知朝廷的窘境?自朱温晚年多疑好杀,大诛功臣宿将,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便已大为削弱。朱友贞继位后,虽想振作,但积弊已深,加之他本人缺乏其父的雷霆手段和威望,根本无法有效驾驭那些骄兵悍将。

    “陛下息怒。”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姐夫赵岩。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忧色。“敬相所言,老成谋国,乃稳妥之策。然臣以为,对杨师厚之辈,一味姑息,只会助长其气焰。如今晋逆李存勖虎视眈眈,杨师厚便敢如此,若他日晋军大举南下,此人……恐难靠得住。”

    朱友贞冷冷地看着赵岩:“那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赵岩微微躬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杨师厚所恃者,银枪效节军也。然此军虽悍,亦需粮饷维系。汴州六州,并非铁板一块。陛下可遣一心腹重臣,携密旨前往,明为宣慰,实则暗中联络对杨师厚不满之将领,或可许以高官厚禄,分化其军。即便不能立刻夺其兵权,亦可安插耳目,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敬翔闻言,眉头紧皱:“此计太过行险!万一事泄,顷刻便是大祸!如今局势,当以稳为主……”

    “稳?” 赵岩打断敬翔,语气带着一丝讥诮,“敬相,如今这局面,还能稳得住吗?刘知俊叛逃,军心浮动;杨师厚跋扈,藩镇离心。再稳下去,只怕这洛阳城,都要换主人了!”

    “你!” 敬翔气得胡须微颤。

    “够了!” 朱友贞厉声喝止了争吵。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敬翔的策略保守无力,赵岩的计谋冒险激进,而他,这个名义上天下共主的皇帝,却只能在两种糟糕的选择中犹豫徘徊。他何尝不想像父亲那样,乾纲独断,以雷霆之势扫平一切不臣?可他手中无钱无粮,唯一可恃的洛阳禁军,战力堪忧,且将帅多为父亲旧部,对他这个年轻皇帝,究竟有几分真心敬畏,他自已都没底。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挥了挥手:“此事……容朕再想想。

    “陛下,曹州刺史员缺,关乎漕运重地,需得干才即刻赴任,以安地方。” 吏部官员捧着待选的名单,御座上的朱友贞尚未开口,驸马都尉赵岩便微微侧身,与身旁的客省使张汉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张汉杰会意,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臣闻毫州防御判官温昭图,勤勉王事,素有清名,可当此任。”

    “清名?” 班列中立刻有低低的嗤笑声传来,虽轻,却清晰可闻。谁不知道那温昭图是个有名的纨绔,能力平庸,唯以钻营送礼闻名。他能得到举荐,唯一的原因,便是前几日有人亲眼看见其心腹抬着沉甸甸的箱笼进了赵岩的驸马府。

    朱友贞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龙袍的袖口。他如何不知温昭图是何等样人?他也知道曹州地位重要,岂是此等庸才所能治理?他抬眼看向另一侧的老臣敬翔,希望他能出言反对。

    敬翔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痛心之色,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颓然垂首。他不是不想争,而是深知争也无用。如今朝堂,陛下“暗懦”,赵、张兄弟“擅权,内结宫掖,外纳货赂,官之高下唯视赂之多少,不择才德,不校勋劳”。他若此时强谏,非但扳不倒温昭图,反而可能招致外戚更凶狠的报复,甚至让自己彻底失去在陛下身边进言的机会。

    这无声的沉默,比激烈的反对更让朱友贞感到刺骨的寒意。连敬翔这样的老臣都选择了明哲保身,这朝堂,还有何纲纪可言?

    “陛下,” 赵岩见无人反对,语气更加从容,“张使君所荐甚是。温昭图虽年轻,然勇于任事,正需曹州要地加以磨砺。且如今国库不充,温家……颇识大体,愿捐输钱帛以助军资,此乃忠君爱国之举,陛下当予嘉勉,以励后来者。”

    “捐输”二字,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公开的卖官鬻爵。将关乎一方民生的刺史之位,卖给一个出了高价的庸才,还美其名曰“助军资”、“励忠君”!朱友贞感到一阵眩晕,胸中气血翻涌。

    可他又能如何?拒绝赵岩和张汉杰?他们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外戚势力和部分禁军将领。国库空虚,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赋税难征,他维持朝廷运转、供养洛阳禁军的钱粮,很大程度上竟要依赖这种肮脏的交易。这是一种饮鸩止渴,但他似乎找不到别的源头活水。

    “准……奏。” 这两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朱友贞声音干涩无力。他感到龙椅的扶手冰冷刺骨,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鎏金雕龙,此刻更像是一条缠绕着他、令他窒息的毒蛇。

    “陛下圣明!” 赵岩和张汉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殿下其他一些大臣,有的面露鄙夷,有的眼神闪烁、更多的则是麻木和漠然。

    这绝非个例。不久,更加骇人听闻的消息传来。北面行营招讨使段凝,此人“性奸邪,善迎拍”,能力平平,却因向赵岩、张汉杰等人行以重贿,竟被任命为大军统帅,位在王彦章等宿将之上。军国大事,儿戏至此!消息传出,前线将士哗然,军心愈发不稳。

    卖官鬻爵之风,在朱梁朝廷的肌体上迅速蔓延。不仅中枢要职、地方刺史明码标价,甚至连司法审判也成了交易——“卖官鬻狱”,贿赂多者便可颠倒黑白,使得律法形同虚设。这直接导致了郡守们“争相贪污放纵”,因为其职位本就是花钱买来,到任后自然要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以求回本牟利,最终结果只能是“民不聊生”。

    洛阳城内,新晋的官员们弹冠相庆,酒楼妓馆夜夜笙歌,他们谈论的不是民生疾苦、边境军情,而是谁送的礼多,谁买的官大。而洛阳城外,乃至整个朱梁统治下的疆域,却是另一番景象。赋税层层加码,各级官吏如同吸血虫般啃噬着本就困苦的百姓。田地荒芜,流民塞道,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耳闻。

    一天深夜,朱友贞批阅完又一批请求减免赋税、赈济灾民的奏章,这些奏章大多被赵岩等人以“虚报灾情”为由驳回,感到头痛欲裂,信步走到宫中高处。放眼望去,洛阳城灯火零星,死气沉沉,而远处的外戚府邸却仍是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嬉闹之声随风传来。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攫住了他。这就是他的江山?这就是他的臣子?他这个皇帝,究竟是天下之主,还是这桩最大买卖的招牌和傀儡?

    他想起历史上那些因卖官鬻爵而迅速败亡的政权,如五代时期闽国的王昶,曾令吏部侍郎蔡守蒙公开卖官,“择贤而授,不肖及罔冒者勿拒,只令纳赂”,甚至用空名委任状卖官;又如前蜀后主王衍时期,太后、太妃各出教令卖官,每一官缺,入钱多者得之,导致“贤愚易位,刑赏紊乱”。历史的教训如此深刻,而他的王朝,正在重蹈覆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官由财进,狱以贿成……”朱友贞喃喃自语,这是史书上对北齐末年的描述,如今用在他的朝廷身上,竟是如此贴切。当官职不再是授予贤能之士的荣誉和责任,而沦为敛财的工具时,这个政权赖以存在的根基——选拔机制与基本公平——便已彻底崩塌。失去了民心,失去了士心,甚至失去了军队的敬畏,这江山,还能靠什么来维系?

    他站在高处,却连挣扎的力气,似乎都快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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