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奉深夜密召,匆匆入宫。赵恒独坐御案之后,眼下已是浓重的青黑,连日内忧外患辗转难安,往日温润的面容添了几分憔悴。案头平铺着河北全境舆图,朱墨圈圈点点,到处都是辽军进犯的州县标记,边关送来的急报厚厚一摞。

    寇准行礼完毕,还未开口,赵恒便伸手一指舆图上澶州的位置,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寇卿,满朝文武,一半劝朕南迁避祸,一半力主北上死战。今夜只剩你我二人,实话直说,御驾亲征,究竟是一线生机,还是以身赴险?”

    寇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陛下,南迁金陵万万不可。大宋朝堂百官、中原千万百姓根基皆在黄河两岸,一旦圣驾南渡,河北各州守军军心瞬间瓦解,辽人铁骑便可长驱直入,黄河天险形同虚设,到那时金陵也守不住。如今辽军远道深入,长途奔袭,后方州县并未尽数归附,已是强弩之末。只要陛下亲临澶州北城,登上城楼亲抚将士,三军士气必将大振,将士拼死死战,方可击退强敌。”

    赵恒轻轻摩挲着舆图上澶州二字,心底的恐惧挥之不去。他半生长于深宫,从未亲身见过沙场流血 可他心里也清清楚楚,王钦若的南迁之策,看似保全皇室安逸,实则是断送大宋基业。

    “容朕三思。”赵恒低声说道。

    一连两日,朝堂之上争论愈演愈烈。王钦若在朝会之上反复陈说南迁利弊,言语之间把辽军兵力说得势不可挡,极力渲染北上亲征的凶险,暗中还联络一众江南出身朝臣抱团附议,不断给赵恒施加压力。寇准则当众厉声驳斥,朝堂大殿之上二人言辞交锋,当着百官的面争执起来,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各异,人心纷乱。

    朝堂争论尚未平息,边关噩耗再度传入汴京。辽军大将萧挞凛率兵猛攻,连破河北两座军寨,守将力战殉国,边境大量百姓抛弃田地家园,扶老携幼向南逃难,无数流民拥堵官道,饿殍时有曝于荒野。奏报传入宫中,赵恒独坐御书房,一夜未眠。

    他又想起赵惟吉谋逆一案。就算自己竭力推行宽仁,优待宗室,太祖一脉依旧念念不忘夺回江山;若是边关大败,社稷动摇,京中宗室、野心臣子必会趁乱而起,到时候大宋内部又要重演骨肉相残的惨剧。先帝赵光义晚年的血腥大狱、二哥赵元僖离奇毒亡、四弟赵元份诬告谋反惨死流放之地,一幕幕旧事不断在脑海翻涌。帝王的安稳从来不是退让换来,外有强敌压境,内有祸乱隐忧,他早已没有退路。

    朝会第三日,赵恒终于下定决断,当庭颁布旨意:择吉日,车驾北上澶州,御驾亲征。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王钦若大惊失色,仍旧不断上书劝谏,赵恒心意已决,直接将他调离中枢,派往金陵任职,隔绝他在朝堂继续散播南迁论调。

    大宋开始紧锣密鼓筹备帝王北征。禁军抽调精锐护卫御驾,粮草辎重自汴河源源不断向北转运。出发前夜,赵恒来到后宫。李皇后深居中宫偏院,终日礼佛,殿内香火缭绕,佛像之前烛火长明。看见赵恒驾临,李皇后心头一颤,慌忙起身跪拜,神色惶恐不安。

    二人相对无言,许久赵恒才缓缓开口:“朕即刻北上澶州,京师托付留守大臣。往事既往,朕不追究昔日王继恩与你谋立元佐旧案,只望皇后安守深宫,不可再插手外朝宗室诸事。”

    李皇后伏在地上连连叩首,浑身微微发抖:“臣妾谨记陛下圣谕,此生不问世事,一心礼佛。”

    赵恒望着她,心中万般感慨。当年李皇后想要拥立疯癫的赵元佐,无非也是贪图日后能够手握大权,深宫之内,就连女子亦逃不开权力的蛊惑。

    辞别后宫,赵恒又单独召见了赵元佐。

    赵元佐乃是太宗长子,本是最初属意的储君人选,当年赵廷美冤死,他愤懑发狂,纵火焚烧宫院,被赵光义废黜,多年幽居深宫别院。这么多年幽禁岁月,他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别院院落荒芜冷清,庭院之中落叶满地,没有几分皇家府邸的气派。见到赵恒前来,清醒片刻的赵元佐只是冷冷发笑:“如今北边战火连天,你也要奔赴沙场?这龙椅坐得何其辛苦。当年父皇为了这帝位,手足相残,骨肉离心,元僖死于毒羹,元份流放殒命,赵家子孙,究竟还有几人得以善终?”

    这番话直戳赵恒心底最深的疮疤,他沉默良久,并未动怒:“兄长身居王府安心静养,守好自身便可。只要不起异心,余生富贵无忧。”

    说完,赵恒转身离去,不愿再多交谈。赵家宗室一代代被皇权折磨扭曲,这份沉重的宿命,他已然无力改变。

    数日之后,御驾离开汴京城,浩浩荡荡向北而行。

    越是往北走,沿途景象越是触目惊心。离开繁华的京畿之地,道路两旁田地大片荒芜,村落十室九空,随处可见逃难流离的百姓。路边废弃的屋舍残破,墙垣之上还残留战火灼烧的焦黑痕迹,偶尔能够看见无人掩埋的尸骨,道旁饥民面黄肌瘦,蜷缩在路边,望着皇家浩浩荡荡的车驾,眼神麻木空洞。

    赵恒坐在銮车之内,掀开布帘看见这般人间惨状,心口沉重压抑。史书之上寥寥几笔边关战事,落在世间便是万千生民家破人亡。一路北上,随行部分大臣内心恐惧,依旧暗中私下游说赵恒,希望他半路折返汴京。赵恒数次内心动摇,数次想要掉头南归,全靠寇准反复进言强撑意志。

    大军行至韦城,距离澶州尚有一段路程。边关急报接踵而至,传言辽军数十万大军正在向着这边逼近,随行朝臣人心大乱,不少人痛哭上书,恳请陛下回銮。赵恒内心怯懦彻底发作,犹豫不决,派遣使者私下召见寇准,试探是否可以就此南还。

    寇准赶来觐见,态度坚决:“如今大敌就在眼前,陛下只可进尺,不可退寸。一旦后撤半步,三军将士瞬间军心溃散,辽军铁骑紧随追杀,到时候连韦城都难以保全!”

    赵恒默然不语,内心恐惧难以平复。寇准又找到随行禁军大将高琼,与之商议。高琼乃是沙场老将,叩见赵恒之时直言,禁军将士家属大多都在中原故土,将士绝不愿南迁,只愿死战护土,若是陛下后撤,军心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在寇准与高琼二人反复力劝之下,赵恒万般无奈,终于下定决心继续向澶州进发。

    澶州城分为南北二城,黄河横穿其间,南城相对安稳,北城直面辽军兵锋,城外便是辽人的营寨。大宋一众官员纷纷恳请赵恒驻扎相对安全的澶州南城,不必过河前往险境重重的北城。

    寇准再次力争:“陛下如若不过黄河亲赴北城,将士心中依旧心存疑虑,士气难以振奋。御驾必须亲临北城城楼,将士方能看见天子,拼死效命。”

    赵恒迟疑再三,最终还是同意渡黄河去往北城。

    黄河浮桥之上,寒风凛冽,旌旗猎猎作响。赵恒踩着摇晃的浮桥,脚下河水滚滚奔涌,耳边已经隐约能够听见远方战场传来的金鼓之声。踏上北城城墙那一刻,大宋的黄龙御旗高高的竖立在澶州北城城楼之上。

    城下数万宋军将士远远望见帝王旌旗,瞬间欢声雷动,呐喊之声震天动地,三军士气暴涨。

    可城头之上的赵恒,望着城外连绵无边的辽军营帐,遍野的毡帐、无数旌旗,马蹄声响不绝于耳,两股战战,心底的惊惧几乎压垮心神。

    就在宋军士气大振之际,战场上发生一件扭转战局的大事。宋军床子弩远程发射巨箭,一箭射中辽军主帅萧挞凛,萧挞凛当场重伤身死。

    辽军痛失主将,全军士气大挫。萧太后内心悲恸,眼见孤军深入,主帅战死,宋军士气高涨,已经很难一举攻破澶州,心底萌生议和的念头,派遣使者来到大宋军营,主动提出停战谈判。

    消息传到澶州北城行宫之内,赵恒听闻可以议和,心中大喜过望。对于杀伐征战,他本就满心畏惧,只要能够停止战事,不必再面对刀光剑影,哪怕每年给予辽国岁币,他也愿意接受。

    寇准得知之后极力反对,认为此时辽军处境被动,正是绝佳时机,可以逼迫辽国归还侵占的河北故土。然而赵恒早已厌倦战事,一心只求尽快息兵休战,朝堂之中不少大臣也厌倦连年战火,纷纷附和议和。寇准势单力薄,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放弃强硬作战的主张。

    大宋派遣曹利用作为使臣前去辽营商谈和谈条件。赵恒私下召见曹利用,明确交代:土地绝不可割让,但是钱财方面,哪怕每年岁币给到百万,也可以应允。

    寇准暗中拦下曹利用,厉声告诫:“圣上虽许百万,倘若谈判超过三十万,回来我必斩你的首级。”

    几番往返交涉,澶渊之盟尘埃落定:宋辽两国约为兄弟之国,大宋每年送给辽国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双方罢兵休战,各自归还俘虏,划定边境。

    盟约订立的消息传回行宫,赵恒长长松了一口气,如同卸下千斤重担。他不用继续留在凶险的北城,不用再直面辽国铁骑,战火终于可以熄灭。

    御驾启程返回汴京。一路南归,沿途饱受战乱的百姓依旧流离失所。赵恒坐在銮车之中,闭目沉思。

    先帝赵光义穷尽一生想要收复燕云,两次北伐惨败,终身被这份执念与猜忌折磨;二哥赵元僖身居准储之位,骄横跋扈,最终一碗毒羹草草了结性命;四弟赵元份被权欲驱使构陷亲兄弟,流放荒岛孤寂死去;太祖一脉子孙赵惟吉,念念不忘旧日江山,铤而走险密谋起事。

    这金灿灿的龙椅,看似坐拥四海,实则就是一座吞噬人性的炼狱。古往今来无数身居九五之人,皆被欲望腐蚀心智,或是被恐惧日夜煎熬,骨肉亲情、君臣道义,在至高皇权面前薄如蝉翼。

    回到汴梁皇城,满城百官出城迎驾。赵恒接受百官朝拜,表面之上凯旋而归,风光无限。澶渊盟约换来了宋辽边境的平静,朝堂之上风波看似平息,但是新的暗流,已经在悄然滋生。王钦若不久之后重回京师,心怀不满,认定寇准逼迫帝王亲赴险境,开始暗中罗织流言,伺机构陷寇准。而赵恒经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亲征之后,内心深处的怯懦、疲惫不断放大,往后的岁月里,这位一心想要避开杀戮轮回的帝王,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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