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原本也想跟过来,但会议室里的痕检报告还需要她签字确认。她只朝林闲看了一眼,便留在里面处理后续材料。

    安全通道里只有楼顶排风扇转动的呜呜声。

    林闲没有把保温杯递回去。

    杯底刚才撞裂了一道缝,缝隙里卡着一截黑褐色薄片,边缘带着规整的齿孔,表面还覆着一层已经发硬的蜡状物。

    看起来像微缩胶卷。

    老王看见那东西的瞬间,脸色比安全出口应急灯映出的幽绿光还要惨白。

    深秋的穿堂风从防火门百叶窗里刮进来,吹得他凌乱的白发一阵阵颤动。他坐在台阶上,肩膀还在不规律地抽动,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腿,布料被攥出了无数道死褶。

    林闲蹲在老王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右手捏着那个摔变形的保温杯。

    他没有再去探那道缝隙。

    刚才只是下意识碰了一下,指尖便在金属边缘停住了。眼前这东西已经不能再当普通保温杯处理,里面藏着什么,杯身上还留着谁的痕迹,都不该由他用手指继续确认。

    但那几道划痕,他已经看清了。

    金属切口上,留着几道陈旧却很深的反向咬痕,像是有人曾经用细长工具顺着缝隙探进去,试图撬动里面的东西,却没有彻底拆开。

    林闲的目光落在那截薄片上。

    他看不清胶卷里究竟拍了什么,也无法确认它是不是老王口中的那件东西。

    可老王的反应,已经比任何答案都更接近真相。

    “王师傅。”

    林闲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老王像是终于被刺痛,整个人猛地从台阶上弹起来,伸手一把夺过保温杯,抱在怀里,背过身死死捂在胸口。

    他的手背撞在防火门的铁把手上,擦出一片血印,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的杯子……”老王声音发颤,眼神游移着,不敢看林闲,“摔坏了,我得拿回去修修。”

    “王师傅,你这杯子底座摔变形了。”

    林闲从兜里摸出一包两块钱一包的软白沙,抽出一支递过去。见老王没接,他便自己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他拍了拍制服裤子上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早市上的白菜价。

    “刚才我看见底座里有夹层,里面好像卡着什么东西。你要是怕漏水,回去先别乱拆,找个修车铺把外壳焊住就行。”

    老王背对着林闲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楼道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老王才慢慢低下头。

    那双满是老茧和烟油渍的大手,颤巍巍地覆上保温杯底部。他的指尖摸到了那道冰凉的缝隙,也摸到了那截已经滑出卡槽、被蜡状物封住的薄片边缘。

    老王拧杯盖时,连续拧错了两次方向。

    他平时从不离手的保温杯,此刻却被他抱得像一件随时会爆炸的东西。

    “小林……”

    老王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有些东西,烂在铁皮里,比拿出来好。”

    “拿出来会死人,烂在里面,死的就是当年的冤死鬼。”

    林闲嚼着嘴里的烟嘴,眼神没有闪躲。

    “十年前三月十二号,撞死你弟弟的那辆五菱宏光,尾号073x。那张违停罚单,是你在当晚二十三点四十分录进系统的,对不对?”

    老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的肌肉剧烈鼓动,抱着杯子的手指一根根绷紧。

    “你别问了……”

    老王抱着保温杯,脚步踉跄地朝楼梯下方退去。

    “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你还年轻,你还有大半辈子!你不是天天想着准点下班吗?离陆沉远点,离这个专案组远点!”

    “王师傅,杯子先别——”

    林闲的话还没说完,老王已经转身冲下了楼梯。

    他没有追上去抢杯子。

    那截胶卷还卡在杯底里,老王也许只是想把它藏回去,也许是想彻底毁掉。无论是哪一种,贸然夺杯都可能把这个背了十年的老人逼到更极端的地方。

    林闲掏出手机,对着杯底裂缝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刚对准,老王的身影已经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楼梯拐角。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迅速远去,最后伴随着一楼推门的大力轰响,彻底消失在市局大楼的喧嚣中。

    林闲低头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

    【王师傅可能带着一件十年前的关键物证离开了,别拦得太明显,先安排人跟着。】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却迟迟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秒,又拨了老王的电话。

    铃声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林闲把手机收回兜里,脸上的懒散淡了几分。

    有几道划痕说明,曾经有人检查过那个杯子。对方可能发现了胶卷,也可能只是察觉到杯子异常后暂时放弃。

    至于为什么没有把杯子直接拿走,他暂时想不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老王身边至少曾经出现过具备专业清除痕迹能力的人。

    林闲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

    刚才摸过杯底缝隙的地方,沾着一点极淡的粉尘,带着刺鼻的化学清洁剂气味。

    他认不出具体成分,却想起了昨晚现场提到过的痕迹清除剂。

    是不是夜枭留下的东西,他现在不能确定。

    但这点粉尘,值得送去痕检中心。

    防火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陆沉站在门框阴影处,手里捏着半截掐灭的烟头,作训服领口敞开着。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道,又看了一眼林闲吊着胳膊的站姿。

    “老王走了?”

    “去修车铺焊杯子了。”

    林闲转过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陆队,专案会开完了?没我什么事我可回去补觉了。昨晚通宵十九个小时,我现在心肌缺血,随时可能因公倒地。”

    陆沉没有接他的茬,迈步走进楼道,反手将防火门重重关上。

    “技侦刚才发现,十年前那批交警巡逻档案的访问记录被重新调取过。”

    他走到林闲面前,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市局红色公章的折叠表格,拍在林闲胸前没有受伤的右肩上。

    “有人先登录,又删掉了其中三份附件。能动这批资料的,不会是普通内勤。”

    林闲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没伸手去接。

    陆沉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

    “沈局刚才特批的,两周带薪调休。你昨晚报废的那辆电动车,也按特种执勤损耗给你办车辆损耗补助,额度两千。买完车,拿发票和报废证明去财务科报销。”

    林闲原本半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了一条缝。

    两周带薪假,外加两千块的购车补助。

    这对于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天天算计着补休单的咸鱼交警来说,简直是一笔无法抗拒的巨款。

    但他依旧没有伸手去接。

    在体制内混了两年,林闲太清楚天上掉馅饼的下一秒通常是什么。

    “陆队,开个条件吧。”

    林闲双手揣进大衣兜里,眼神透着一股与咸鱼外表极不相符的警惕。

    “两千块能买四辆我那种报废电驴了。沈局长和你能这么大方,怕不是要把我调去重案组当肉盾使?”

    “这不是让你替重案组加班。”

    陆沉看着他,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狂热。

    “谢缄招供时提到的那个‘验货人’,以及十年前在老化工厂地下黑市穿旧警服的内鬼,刚才都出现了新的线头。”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老王的嘴闭得太死,谁去撬都会逼死他。但你是交警,你也是三中队的人。”

    “我要你用你手里的违章底册,把十年前那辆五菱宏光最后消失的路线还原出来。”

    林闲抬了抬眼皮。

    “只查路线?”

    “只查路线。”

    陆沉说得很干脆。

    “你负责把底册里的记录、时间和路段串起来,后面的核查和抓捕由专案组负责。两周调休不是让你带薪摸鱼的奖励,是补你昨晚的伤、车和十九个小时的执勤。”

    他把调休单塞进林闲没有拉紧的衣兜里,按住了防火门的把手。

    “路线一旦确认,调休单立即生效。”

    林闲终于伸手摸了摸衣兜里的表格。

    “如果我查错了?”

    “查错不算放水,故意漏掉关键记录,才算。”

    陆沉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到时候我就把你的调休单改成全市早高峰轮值表。”

    防火门在两人之间缓缓合拢。

    林闲低头看向那张折叠表格,目光扫过附件栏时,动作忽然停住。

    十年前三月十二日,三中队违章底册。

    最后调阅时间: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而那三份被删除的附件,正好包含073x的后续处理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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