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点半。幸福路交警三中队二楼办公室。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发出嘎吱嘎吱的残喘声,吹不散屋里闷热的空气。林闲靠在掉漆的办公椅上,左胳膊依旧裹着医用三角巾,右手正拿着一把指甲刀,黑着脸把大拇指的指甲剪得咔咔作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连着挂了陆沉三个电话。

    从昨天中午收到那条“周三中午十二点开会”的短信开始,他的后槽牙就一直处于咬紧的状态。口腔里泛着一股熬夜后特有的苦味。对于一个将“准点下班”和“周三红烧肉”刻进dNA的基层交警来说,把案情分析会定在这个时间节点,无异于刨他家祖坟。

    走廊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陆沉裹着一身浓烈的烟草味走了进来,眼底的红血丝已经蔓延到了瞳孔边缘。他身后跟着南城分局重案支队长周泽,两人一前一后,直接把办公室原本就不宽敞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老王正端着茶缸子喝水,见这阵势,手腕一抖,滚烫的枸杞水险些洒在裤裆上。他赶紧站起来,准备去拿一次性纸杯。

    “王师傅,不用倒水,我们说两句话就走。”

    陆沉抬手拦住老王,目光直直越过办公桌,钉在林闲身上。

    林闲没动弹。他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剪着指甲,发出清脆的“咔哒咔哒”声。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陆沉拉开一张折叠椅,在林闲对面坐下,“林闲,省厅下的督办令,夜枭的案子全线升级。市局成立了联合专案组,我跟沈局长打过招呼了,特批你以‘特别顾问’的身份加入。今天中午十二点的首次案情推演……”

    “不去。”

    林闲把指甲刀往桌上一扔,金属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左手,用下巴蹭了蹭手腕上那块卡西欧电子表的表盘,直接打断了陆沉的官腔。

    “陆队,别拿一等功和安保吓唬我。我昨天就说了,现在是十点四十五分,我上午的执勤任务已经结束。今天中午十二点是王大妈红烧肉出锅的时间,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去一号会议室跟你们熬鹰。”

    一旁的老王见状,慢悠悠地吹了吹茶缸子里的茶叶,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陆队长,我们交警队的人胆子小,你们重案组的案子太大,别把孩子吓着了。”

    陆沉皱起眉头,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

    “那具冰冻女尸的手指里,藏着军工级加密芯片。夜枭动用职业清道夫和防弹越野车,说明这枚芯片牵扯的利益链极其庞大。你既然已经卷进来了,还敲碎了那个杀手赵刚的防弹玻璃,夜枭绝对不会放过你。只有留在专案组,市局才能给你最高级别的安保资源。”

    林闲嗤笑了一声。

    “安保?我戴着执法记录仪,穿着这身反光背心,每天站在罗马假日烂尾楼外面贴条,这就是我最大的安保。”

    林闲身体前倾,没受伤的右手撑着桌面。

    “陆队,夜枭再猖狂,他们也是做地下生意的。地下生意的规矩,就是大隐隐于市。他们要是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一个正在马路上贴违停单的交警,不用你们重案组出手,武警中队的装甲车半个小时就能把他们老巢平了。他们比你们更怕把事情闹大。”

    陆沉冷笑了一声。

    “夜枭当然不会当街开枪,但他们有一百种方法制造‘意外交通事故’,让你死得合理合法。你那身反光背心,挡不住泥头车。”

    林闲重新靠回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甲刀。

    “陆队,你可能体会不到。交警队食堂平时连个油水都见不着,就指望周三这顿肉解馋。王大妈买的都是菜市场早上刚杀的新鲜后腿肉,炖足了两个小时,入口即化。今天中午十二点,就是这盆肉出锅的时候。你现在让我去一号会议室开会?你这是断人念想,要遭天谴的。”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老王在旁边急得直给林闲使眼色。陆沉可是市局的破案神话,平时谁敢跟他这么说话。

    陆沉看着林闲那张极其认真的脸,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他推演过林闲的无数种底牌,唯独没算到这一层。用一等功去换一顿红烧肉?这逻辑简直就是对整个海明市警务系统的侮辱。

    一直没开口的周泽,这时候干咳了两声,打破了僵局。

    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种老狐狸特有的圆滑笑容,凑到林闲办公桌前。

    “小林啊,你要是真为了这口吃的,那这会你还真得去开。”

    周泽伸手指了指窗外。

    “你们三中队食堂的王大妈,手艺确实是一绝。陆队这不是为了犒劳专案组那些熬了三个通宵的兄弟嘛,沈局长亲自批的条子,以‘专案组后勤保障’的名义,早上八点就让后勤科开着车过来了。给王大妈发了双倍外勤补贴,连人带锅一起请到市局大食堂了。”

    周泽咽了口唾沫。

    “说好了,中午十二点,专案组开完碰头会,直接在二号窗口内部供应。你们三中队今天中午,估计只能喝白菜豆腐汤了。”

    林闲擦指甲刀的动作停住了。

    那团纸巾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揉成了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楼下食堂方向,平时十点半就该飘出来的酱油和八角的香味,今天确实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排风扇在空转。

    “连锅端了?”林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沙哑。

    “连锅端了。一滴肉汤都没剩。”周泽补了一刀。

    林闲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的脑子里快速闪过无数个念头。留在三中队?吃白水煮豆腐?那他这几天的拼死拼活、那一棍子敲碎防弹玻璃的凶险、那五千字报告受的委屈,全他妈白搭了。底线被人一脚踩到了烂泥里。

    去市局?那是一号会议室,是无休止的推演、复盘,是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深渊。

    但肉在市局。

    林闲猛地站起身,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顺便把那个破保温杯塞进帆布包里。

    “走。”

    林闲大步流星地往门外冲去,带起一阵怒气冲冲的风,鞋底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老王伸着脖子,端着茶缸子的手还僵在半空,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呆头鹅。

    陆沉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林闲风风火火的背影,原本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桌面上磕了磕,却没有点燃。

    “陆队,还是你这招釜底抽薪管用。”周泽压低声音,笑得像个得逞的土匪,“这小子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得掐他的命门。”

    陆沉把烟夹在指尖,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沉的算计。

    “他不傻。红烧肉只是一个借口。他其实已经看出了夜枭在这个案子里的破绽,知道如果不把源头掐断,他就算躲在三中队也安稳不了。”

    陆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下摆。

    “他刚才在权衡。最终,他选择用这种市井的方式作为伪装,主动入局。他是在告诉我,他愿意参与核心推演,但前提是,按他的规矩来。”

    周泽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但觉得陆沉分析得极其有理。

    此时,已经走到楼梯口的林闲,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破绽、源头、入局。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敢抢老子的周三红烧肉,老子今天就算把市局食堂的铁锅砸了,也得把这口肉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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