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重案大队一号会议室。

    百叶窗被死死拉上,阻挡了正午的阳光。墙上的挂钟刚刚跳过十二点半。头顶的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朝下吐着十六度的冷风,把空气里的二手烟味和劣质速溶咖啡的酸涩味搅和在一起,酿成了一股属于过劳死的独特气息。

    林闲缩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一把转椅里。

    他左胳膊依旧用医用三角巾吊在脖子上,右手捏着半个从三中队食堂顺出来的凉透了的韭菜盒子。那身交警反光背心在满屋子深色夹克和警服中间,扎眼得像个走错片场的施工队员。浓郁的韭菜味在密闭的冷气里肆意弥漫,坐在他旁边的几个重案组探员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盯着陆沉面前那个还在往外冒热气的盒饭,喉结很不争气地滚了一下。

    这帮重案组的工作狂简直不是人。审完那个假代驾,转头就把他这个本该回去补觉的编外顾问强行拽进了一号会议室。美其名曰“案情研判”,实际上连个工作餐都不给报销。

    林闲在心里疯狂盘算。一顿午饭算三十,七天封闭加班就是两百一。要是这笔钱沈局长不给批,他绝不动一根指头。

    会议桌最前方,投影仪的冷光打在白板上,投射出一张错综复杂的海明市南环高架路线图。

    陆沉站在白板前,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他手里捏着一根红色的白板笔,重重地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红线。

    “这是交管局刚发过来的,黑色奥迪在冲卡前两个小时内的行驶轨迹。”

    陆沉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常年抽烟的颗粒感。笔尖在白板上敲得砰砰直响。

    “从北郊断头路出来后,这辆车没有选择最快出城的省道,而是直接上了南环高架。在这个区域绕了整整三圈。大家看这些红圈标注的位置,全都是高架桥上的天眼监控盲区。”

    陆沉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座的重案组探员。

    “对方拥有极其敏锐的反侦察嗅觉。他在利用下沉法则,刻意规避主路监控。这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反追踪博弈。他故意带着后备箱里那个极其耗电的工业冰柜绕圈,是在用这种高风险的极限行为测试我们的追踪力度,这是源于极度自信的反侦察心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附和。几个老刑警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对陆沉的推演深信不疑。

    林闲咬了一口韭菜盒子,腮帮子费力地咀嚼着又冷又硬的面皮。

    他听着陆沉那套高大上的“反追踪博弈”,心说这工作狂是不是迫害妄想症晚期了。就这烂泥路一样的行驶轨迹,能扯出这么多四维战术?

    “那个......陆队。”

    林闲实在咽不下那口干巴巴的韭菜盒子,举起油乎乎的右手,在半空中晃了晃。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基层交警身上。

    祁砚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笔记本,悬在纸上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他眼睛亮得像两只探照灯,满眼期待地看着林闲这位隐藏的大神肯定又要抛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战术指导了。

    “林警官,你有什么高见?”陆沉停下笔,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高见谈不上。我就是想问问......”林闲指了指陆沉桌上的盒饭,“你们重案组开会,管不管饭?不管饭的话,我这算公派协助,打车回三中队的票能给报了吗?”

    一句话砸在地板上。

    陆沉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把盒饭扣在林闲头上的冲动。他太了解这种市井伪装了。每次这小子抛出这种极其庸俗的借口时,往往就是撕裂防线的前兆。

    “只要案子有突破,你这七天的伙食费,我个人掏腰包。”陆沉把那盒没动过的红烧排骨饭推到桌角,“现在,可以说了吗?”

    林闲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单手捞过那个饭盒。

    为了这两百一的伙食费和能赶紧回去补觉,拼了。他一边用筷子扒拉着排骨,一边溜达到白板前面。

    “陆队,你把那个路线图放大点。对,就看他绕圈子的这几个路段。”

    林闲用筷子头指着屏幕上那几个密集的红点。

    “你们重案组整天盯着天眼看平面地图,不怎么上路查违章吧?你们看看这几个红点的位置,根本不是什么监控盲区。这是南环高架的三号维修匝道,还有几个应急停靠带。而且,你们不知道这几个红点前面,全是连续的减速带和年久失修的搓板路吧?”

    林闲咽下一口米饭,顺手抽了张纸巾擦嘴。

    “你们觉得他在规避监控?其实他是在找地方停车。而且你们看他这几次急刹车的记录。”

    林闲的手指顺着红线往下滑,点在几个带有坡度标识的路段前。

    “每次一到下坡路段,这车就提前五十米重踩刹车,宁愿压着实线变道去走平缓的辅路,也绝对不冲坡。底盘焊着那么重的冰柜,他敢冲坡,车架子当场就得散架。”

    陆沉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地图。

    “他怕车速过快导致失控?”祁砚插了一嘴。

    “他一个敢醉驾冲卡、后备箱拉着冰尸的亡命徒,怕个屁的失控。”林闲翻了个白眼,“他怕的是震动。”

    林闲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一大帮子刑警,拿出了在三中队给新来的辅警上课的架势。

    “那辆奥迪我看了,后备箱那个工业冰柜是粗暴焊死在底盘上的,直接用的汽车电瓶供电。一辆轿车的发电机功率根本带不动工业压缩机,电瓶一直在严重透支,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闲竖起一根沾着油星子的手指。

    “开不了一个小时,电瓶就会彻底亏电趴窝。而且那种私自焊接的管线,一旦遇到剧烈颠簸,氟利昂管道立刻就会漏气报废。”

    “所以,那车不是在逃跑,它是在喘气。”

    林闲用筷子头重重地敲在白板的应急停靠带上。

    “他每开一段路,就必须靠边停车,让耗电极高的压缩机缓一缓,甚至要找机会接外接电源充电。他每次避开下坡,就是怕颠坏了那套脆弱的制冷设备。这根本不是什么反侦察规避。”

    林闲把饭盒放在讲台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抛尸。他是在这一带,死死地等。等一个能提供大型充电设备,或者能直接转移那具冰尸的下家。陆队,排骨饭我吃了,线索我也给了,现在能放我下班了吧?”

    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出现,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啸声显得格外刺耳。

    陆沉的脸色变了。

    重案组的高维战术推演,被一个交警用最底层的电瓶常识和底盘减震逻辑,砸得粉碎。

    坐在旁边的苏清寒猛地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带翻了桌上的水杯。水花溅在地上,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迅速翻开手里的蓝色文件夹,抽出一份几分钟前刚传真过来的病理报告。

    “林闲说得对。”

    苏清寒推了一下金丝眼镜,声音里透着极度的冷静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撼。

    “法医中心刚对死者进行了深层组织切片。冰冻女尸的肌肉纤维存在三层不同程度的冰晶刺穿痕迹。这在病理学上叫‘间歇性融冻’。”

    她把报告单拍在投影仪的光源下。

    “死者在死亡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冷藏环境至少出现了三次断电回温,导致尸体表面部分融化,随后又被迅速冷冻。而这三次融冻的时间窗口......”

    苏清寒的指尖顺着报告单上的时间轴滑动,最终停留在陆沉画出的那几个应急停靠带的时间节点上。

    严丝合缝。

    每一次车辆在应急停靠带长时间停留,就是压缩机断电、尸体开始融化的时候。

    陆沉一把扯开领带,大口喘了一口粗气。

    那半根烟被他捏得粉碎,烟草渣子掉了一地。

    “这不是逃逸醉驾引起的意外抛尸。”陆沉双手撑在桌面上,骨节死死顶着一层薄皮,“这是一场极其专业的、有着严密交接流程的转运灭口。那个下车的真正清道夫,不是逃了,而是去完成最后的交接了。”

    线索彻底变了性质。

    从追捕一个漏网之鱼,变成了拦截一场正在进行的地下罪恶交易。

    “去地下物证车库!重新勘查那辆车!”陆沉对着祁砚大吼,“一根头发丝都别放过!既然他在等下家,车上绝对留下了接触对方环境的痕迹!”

    十分钟后,市局地下物证车库。

    散发着福尔马林和清洗剂混合味道的汽车零部件散落了一地。其中最显眼的,是那四个刚被技术科卸下来的奥迪车轮胎。

    林闲吃饱喝足,本想趁乱溜出门去打下班卡,结果被祁砚硬生生拽着一起下了楼。

    他刚走到车库门口,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个轮胎。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林闲蹲下身子,完全不顾那轮胎上沾满的泥浆,把脸贴得极近。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食指,顺着轮胎那极深的防滑沟槽一点点往里抠。

    “林警官,你发现了什么?”祁砚赶紧凑过来。

    林闲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沟槽最深处的一块硬泥巴里狠狠一抠。

    泥块碎裂。

    林闲把手指举到半空,在车库惨白的灯光下,他的指尖上,赫然捏着一缕极其细微的、呈现出暗蓝色的保温棉纤维。

    “陆队。”林闲甩了甩手上的泥巴,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你们重案组去高档小区抓人的时候,见过哪辆一百万的奥迪A6,轮胎缝里卡着这种满是冻疮膏味道的破烂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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