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手术室的惨状,远比从外面看进去要令人作呕。

    下午一点十五分,孩子已经被急救人员送往地面。苏清寒重新戴上手套,在鞋套外又套了一层现场防护靴,沿着特警提前标出的落脚点走进那间被爆破打开的地下手术室。

    国道方向的追捕交给了外围警力,陆沉则必须留下来确认,这座藏在印刷厂墙壁夹层里的地下诊所,究竟还藏着多少罪证。

    苏清寒跨过满地的碎玻璃和废弃纱布,防护靴落在黏糊糊的瓷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福尔马林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角落里那台大型高温高压灭菌锅仍在运转,仪表盘上的温度指针缓慢上升,压力表却还没有逼近危险区。排气阀间歇性地喷出滚烫的白色蒸汽,热浪裹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陆沉先扫了一眼压力表,脸色微微一沉。

    “别碰排气阀,先断总电,所有人退开!”

    两名特警隔着防护手套冲上前,切断了墙上的粗大电缆。灭菌锅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停止加热,蒸汽却仍旧从阀口缓慢泄出。

    林闲站在警戒线外,探头看了一眼那台锅。

    “压力没降下来之前,谁都别靠近。”他顿了顿,又指向门口,“还有,那台发电机占了消防通道,我已经让人拍照固定了。”

    陆沉回头看他:“这种时候你还顾得上开罚单?”

    “不能因为抓犯人,就不遵守消防规定。”

    林闲说得理所当然,转身便让人把门口的杂物清开。

    陆沉沉默了两秒,最终没有反驳。

    他站到手术台前。

    这台造价昂贵的进口无影灯还在不规律地闪烁。纯白色的床单上,血迹已经凝成黑褐色硬痂。旁边的医用推车翻倒在地,碎裂的病理切片混着不明组织液,沿着瓷砖缝隙淌开。

    陆沉胃里猛地翻腾了一下。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压下那股生理性的不适。

    如果今天林闲没有用那种蛮横的交规逻辑堵死大门,逼迫谢缄走后门,救护人员也许根本来不及把那个孩子送出去。

    而这张手术台上,躺着的恐怕也绝不止一个接受特殊治疗、因维生设备中断而濒临死亡的孩子。

    苏清寒没有接话。

    她只看了一眼现场,便冷声道:“所有人停止移动物品,沿标记通道进出。手术台周围暂时封锁,谁都不要踩进去。”

    她打开银色勘查箱,取出相机、比例尺和一把多波段光源灯。

    现场被谢缄破坏得很彻底。大部分可能留下dNA的注射器和止血钳,都已经被扔进了灭菌锅。那些碎裂的病理切片也失去了直接提取的价值。

    苏清寒架起相机,先对手术台和周围环境进行整体拍摄,再逐一补拍局部痕迹。

    她的目光扫过凌乱的手术台表面,最终落在了手术台下方那个粗壮的不锈钢底座上。

    底座边缘,有一片极其不起眼的暗色污渍,被旁边倒下的椅子刚好挡住。

    苏清寒蹲下身。

    她没有直接触碰椅子,而是先完成现场记录,随后才让特警隔着物证手套将椅子缓慢移开。

    她调整了一下多波段光源灯的波长。

    一束紫色的光晕打在不锈钢底座上。

    陆沉站在警戒线外,呼吸瞬间停滞。

    在那片紫色的光晕下,半枚呈现暗红色荧光反应的指纹,清晰地印在冰冷的金属管壁上。

    “有东西。”

    苏清寒的声音微微发紧。

    她靠近了一些,目光落在那半枚指纹的右侧边缘。

    “这不是简单搬运留下的指纹。”

    她指了指纹线末端那些明显的锯齿状拖痕。

    “留下痕迹的时候,手指曾经持续受力,并且发生过剧烈滑动。结合手术台上的血迹,还有那个孩子身上的针孔,我怀疑这里发生过强烈挣扎。”

    陆沉盯着那片暗红色的荧光,攥紧了拳头。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手指死死抠住床底,在意识尚未完全消失之前,试图从这间地下手术室里挣脱出去。

    苏清寒没有继续下结论。

    “是不是活体留下,还要等实验室完成血液和组织残留鉴定。”

    她先用比例尺拍下指纹全貌,又从纹线边缘分别提取血液残留,最后将整个不锈钢底座列入重点封存物证。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现场电源突然闪烁了一下。

    平板电脑的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电压不稳。”祁砚在门口提醒,“备用电源正在切换。”

    苏清寒立即抬头:“谁都别动,先把照片保存到本地。”

    几秒后,警务终端重新亮起。屏幕右上角的警务专线标识只剩下一格,连接却还没有中断。

    苏清寒将现场照片压缩上传,调取三天前冰冻女尸案的物证资料,请物证中心值班人员进行快速初筛。

    “三天前,冰冻女尸案。”

    她一边操作,一边语速极快地复盘。

    “女尸断指骨髓腔内检出高浓度他克莫司,能够证明她生前接受过器官移植相关治疗。我们当时在那辆报废冷藏车的后备箱防冻液泥浆上,提取到了一枚残缺掌纹和半枚指纹。”

    数据条在屏幕上缓慢推进。

    百分之六十一。

    百分之七十四。

    现场电源又跳了一下,进度停在百分之八十七。

    苏清寒盯着屏幕,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视线。

    “滴——”

    清脆的提示音终于响起。

    刚才拍下的血指纹图像,与数据库里那半枚残缺指纹开始进行初步比对。纹线特征点逐一重合,系统给出的匹配概率迅速攀升。

    三十二个细节点完成初步重合。

    屏幕上的结果停了下来。

    苏清寒看了几秒,摘下沾满汗水的乳胶手套。

    “初步比对高度一致。”

    她的语气依旧克制。

    “正式结论还要送回物证中心复核,但这条线已经接上了。”

    陆沉点开现场照片,目光从那半枚指纹移到手术台上。

    “冷藏车、地下手术室,还有谢缄。”

    “对。”苏清寒站起身,直视着他,“这枚指纹说明,冰冻女尸案和这里不是两起孤立案件。手术台上发生过挣扎,底座上留下了痕迹,谢缄也不可能只是单纯替人做过一次手术。”

    她看向那台仍在散热的灭菌锅。

    “但这还不是完整闭环。要把夜枭的上层网络拖出来,还需要现场封存、正式鉴定、谢缄供述,以及账本互相印证。”

    陆沉的目光沉了下去。

    “那就把这里全部封起来。”

    他拿起对讲机,语气冷硬。

    “通知物证中心,优先处理手术台、底座和灭菌锅。所有出入口加派警力,任何物品未经登记不得带离。”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回应。

    “陆队,三号伪装救护车已经驶入南港重卡车流,监控组正在重新锁定车厢热源,预计三分钟后恢复画面。”

    陆沉按下通话键,视线仍停在那半枚指纹上。

    “继续追,别让它离开南港。”

    压在重案组心头多年的那座大山,终于在这场行动中被撕开了一道致命的裂口。

    但这绝不是结束。

    谢缄只是把刀,老黑只是负责抛尸的车夫。

    真正操控这一切,把人命当成货物在地下网络里倒卖的闻雁,在警方突入之前,就已经从印刷厂后门离开。

    外围警力调取周边道路监控,确认她随后换乘一辆黑色迈巴赫,驶向国道辅路。

    “陆队!”

    手术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祁砚满头大汗地冲进走廊,手里举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外围排查有发现。我们沿着监控里那辆迈巴赫的行驶方向,在距离印刷厂一公里外的国道辅路沟渠里,找到了一辆被遗弃的黑色迈巴赫。”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车牌是假的。车内残留着汽油味和明显的烧灼痕迹,副驾驶一侧的座椅被烧穿了。我们还在车里找到一张仁安急救中心的停车凭证,方向盘和车门把手上的指纹正在提取,暂时可以确认这辆车与闻雁的逃亡路线有关。”

    祁砚把物证袋递到陆沉面前。

    “车辆撞进沟渠后,火势应该被什么东西中断了。我们在副驾驶座位的滑轨底下,发现了这个。”

    物证袋里,装着几页被烧焦的黑色硬抄本。

    封皮已经烧得卷曲发脆,边缘沾满泥水。大部分纸页都被火焰吞没,只剩下残缺不全的几页,被座椅滑轨和金属底板压在下面,才没有彻底烧毁。

    陆沉没有急着打开。

    “拍照,登记,送物证中心。”

    “已经做过初步固定了。”祁砚说,“但残页上的字还能辨认一些。”

    陆沉这才接过物证袋,借着走廊里的灯光看向那几行焦黑的文字。

    上面只剩下三条没有烧尽的记录。

    【供体编号:04】

    【交付时间:今日17:00】

    【最终接收方:仁……】

    后面的字迹被火舌彻底舔去,只留下半截模糊的笔画。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清寒也看见了那行字,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别再叫他四号供体。”

    她摘下另一只手套,声音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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