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整。

    老城区建兴南路外围的夜市刚刚结束它最混乱的时段。宿醉的酒鬼从烧烤摊的塑料凳子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而推着不锈钢保温桶卖豆浆油条的早点摊贩,已经默契地占据了十字路口最好的位置。

    空气里混合着廉价孜然、隔夜的呕吐物和新鲜炸油条的复杂味道。

    林闲骑着那辆花八十块钱从修理铺淘来的二手破电驴,慢吞吞地停在一个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旁边。

    他左臂依旧用三角巾吊着,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交警反光背心。右脚撑着地,正用一种极度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摊板上的薄脆。

    祁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站在电驴旁边,手里捏着一张从户籍系统里打印出来的模糊照片。

    “林哥,你确定那小子会在这儿出现?”

    祁砚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来来往往的电动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腰的配枪位置。

    “外卖系统的派单逻辑和交警大队的早高峰拥堵指数是重合的。”

    林闲扫了一个二维码,付了六块钱。

    “建兴南路这片棚户区,路窄、坑多、单行道复杂。系统给这里的配送费会加两块钱的偏远补贴。像‘耗子’这种专跑夜班和早班交替时间段、靠数量堆钱的底层骑手,每天早上六点到七点,绝对会来这个路口抢那些送往附近写字楼的早餐大单。”

    林闲接过热腾腾的煎饼果子,咬了一口。

    “等着吧。只要他还在喘气,就一定会为了那两块钱补贴从这条烂路压过去。”

    祁砚看着林闲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但他马上又紧张起来。

    “这地方太乱了。夜枭的眼线肯定也盯着耗子。如果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带走,绝对会打草惊蛇。陆队说了,这次必须一击必中,不能再给他们切断线索的机会。”

    林闲没搭理祁砚的战术焦虑。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盯着煎饼摊老板摊面糊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却锁定了马路对面一个推着烤冷面小车的摊贩。

    那摊贩的铁板上滋滋烤着冷面,动作熟练,但林闲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他的摊车违规横在消防通道的盲道上,刚好卡死了这个十字路口唯一的视觉死角,而且他切冷面时,握铲子的姿势是标准的反手战术握刀法。

    夜枭的清道夫网络,确实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无孔不入。

    “嗡——!”

    一阵极其尖锐的电机过载声从胡同深处传来。

    一辆车架焊得乱七八糟、踏板上还绑着两块硕大锂电池的外卖电动车,像一枚贴地飞行的土制导弹,从逼仄的巷子里冲了出来。

    车把上挂着四个塑料袋,保温箱里还塞得满满当当。骑车的人穿着一件褪色的黄色冲锋衣,头盔面罩满是刮痕,手机支架上的语音正在疯狂播报:“您有新的饿了么订单,请及时处理。”

    “是他!”

    祁砚一眼认出了照片上那件极具辨识度的破洞冲锋衣。

    祁砚一个箭步冲到马路中央,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大吼一声:“警察!靠边停车!”

    然而,这套在重案组百试百灵的震慑动作,在老城区的早市上,就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淤泥里。

    外卖员耗子根本没减速。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处于极度焦虑的盲视状态,根本没看清祁砚手里的证件。双脚甚至还在踏板上借力蹬了两下。

    “让开让开!还剩三分钟就超时了!撞死不赔啊!”

    耗子嘶吼着冲过来,眼看就要撞上,祁砚为了不伤到周围买早点的群众,只能咬牙侧身避让。车把猛地向左一拐,前轮几乎是擦着祁砚的膝盖骨切了过去。车尾带起一阵腥风,眼看就要钻进另一条单行道。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林闲咽下嘴里的煎饼果子,右手一拧破电驴的油门。

    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电驴,发出一声拖拉机般的轰鸣。林闲连人带车,以一种极其刁钻且完全违背物理学常识的倾角,斜刺里插进了单行道的入口。

    “砰!”

    两辆电动车的前轮前叉死死咬在一起。

    林闲的右脚稳稳踩在耗子那辆非法改装车的前轮轴承上。巨大的冲力让林闲的破电驴发出一声痛苦的金属呻吟,但硬是把耗子逼停在了原地。

    “你他妈眼瞎啊!我超时一单扣五十!”

    耗子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伸手就要去推林闲的车头。

    林闲没动。

    他只是用没受伤的右手,熟练地单手弹开那本卷边的违章告知单,同时用两根手指夹出两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啪”地一声拍在耗子的手机支架上,刚好盖住了那个正在倒计时的配送页面。

    “两百块,买你两分钟。”

    林闲的声音不大,但在早市嘈杂的背景音里,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你不说,我现在就以非法改装机动车电池、私自拼装车架、外加超速行驶妨碍执法的名义,把你这辆连牌照都没有的破车当场扣押。”

    林闲用没受伤的右手食指,点了点耗子踏板上那两块私自串联的巨型锂电池。

    “按照海明市交管条例。扣车、罚款五百。等你拿着发票去事故停车场把车赎出来,最少要走半个月的流程。这半个月,你一单也跑不成。这笔账,你自己算算,划不划算?”

    耗子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白色的罚单,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对于一个底层骑手来说,重案组的枪口或许很遥远,但交警手里的罚单本,那是直接切断大动脉的刀。

    耗子眼里的暴躁瞬间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他看了一眼站在林闲身后、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祁砚,又看了看林闲制服上的047警号。

    “长官......您问。”耗子压低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林闲把那两百块钱塞进耗子冲锋衣的口袋里,顺手把罚单本收了回来。

    “每周三凌晨四点左右,会有一辆挂着仁安急救中心牌子的奔驰救护车,从这片棚户区借道。你见过它去哪吗?”

    耗子听到“救护车”三个字,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眼神惊恐地四下乱瞟,根本不敢接话。

    而林闲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马路对面那个卖烤冷面的摊贩。

    马路对面,那个戴鸭舌帽的摊贩已经把手伸进了摊车底部的暗格里,眼神阴冷地锁定了这边。

    祁砚眼神一凛,肌肉瞬间紧绷,右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枪柄。

    但还没等他拔枪,林闲却抢先一步,根本没去碰腰间的配枪,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在胸前那台黑色的执法记录仪上按了一下。

    一圈刺眼的红色LEd灯在记录仪周围闪烁起来,发出“滴——录像已开启”的电子提示音。

    林闲指了指那个烤冷面摊贩,又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红灯。

    那是一种纯粹的、建立在国家机器底线上的物理威慑。

    夜枭的清道夫再狂,也绝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开启的警用镜头前动手。那不仅是挑衅,那是直接掀桌子,会招来武警部队的雷霆清洗。

    摊贩伸进暗格的手僵住了。他深深看了林闲一眼,压下帽檐,推起烤冷面车,迅速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林闲转过头,看着还在发抖的耗子。

    “眼线走了。你的两分钟还剩一分半。说。”

    耗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那车......那车太邪门了。他们从来不开警报,连大灯都贴了防反光膜。我上周三为了抄近道去北郊送个急单,刚好跟在那辆车后面。”

    耗子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顺着建兴南路的下水道盲区绕了三圈,确定没车跟着,才一脚油门上了104国道旧收费站的辅路。然后......开进了那家早就废弃的‘红星印刷厂’。”

    北郊,104国道辅路,废旧印刷厂。

    林闲脑子里迅速调出海明市的交通地图。那地方是一大片工业荒地,周围十公里内连个路灯都没有,更别说天眼监控了。

    “路线具体怎么走的?”祁砚急切地追问。

    耗子飞快地报出了几个连导航上都没有的土路坐标,然后一把抓起车把上的塑料袋。

    “警官,钱我收了,路线也说了。我真得走了,再不走今天白干了!”

    耗子拧动油门,车架发出一声难听的摩擦声,准备窜出去。

    但在前轮驶出半米的时候,耗子突然又捏住了刹车。

    他回过头,用一种极度不安的眼神看着林闲,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警官,你们要是真去那个印刷厂,千万小心点。那地方......邪门得很。我那天在外面撒尿,隔着两层铁皮墙,听见里面半夜在响。”

    林闲微微皱眉。

    “响什么?”

    耗子牙齿打着战,吐出几个字。

    “半夜......总能听见里面嗡嗡响,像是在切什么硬骨头,还有哗啦啦冲水的声音,下水道里飘出来的味道,比这早市的泔水还腥。”

    话音刚落,耗子猛地拧死油门,像躲避瘟疫一样消失在早市的尽头。

    林闲站在原地,瞳孔微微一缩。

    切骨头的嗡嗡声,冲洗血水的高压水枪。

    这根本不是什么印刷厂的动静。这是最标准的、用来快速分解大型猎物和清洗现场的屠宰场标配。

    林闲左臂的尺神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看着自己吊在胸前的胳膊,又看了一眼兜里那张还差一个公章就能生效的带薪调休单。

    “祁砚。”林闲把最后一口煎饼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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