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市局一楼大厅,光线有些昏暗。

    陆沉站在原地,身后的十几号重案组警员全副武装,黑色的防弹背心在灯光下泛着沉重的压迫感。

    两拨人在大厅正中央的大理石地板上迎面撞上。

    “陆队长,久仰。”

    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仁安负责人并没有开口,反而是旁边的女人率先走上前。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陆沉面前。

    “我是仁安急救中心的首席法务代表,闻雁。”女人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一台精准运算的机器,“我们是来报案的。”

    祁砚站在陆沉侧后方,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报案?你们那个流动手术室都被我们抄底了,现在跑来报案?怎么,想争取宽大处理?”

    闻雁连看都没看祁砚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陆沉那张紧绷的脸上。

    “陆队长,这是一份南城分局建兴路派出所出具的报案回执,时间是三天前。”闻雁修长的手指点在回执单的日期上,“另外,这是一份长期的特种车辆外包租赁合同。”

    陆沉没有去接那份文件。他的视线在纸面上扫过,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陆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意思很简单。”闻雁收回手,将文件平摊在大厅旁边的接待台上,“贵局今天早上在建兴南路棚户区查获的那辆白色轻客,确实登记在仁安急救中心名下。但根据这份外包合同,该车辆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全权租赁给一家名为‘通达运输’的第三方物流公司,用于常规的医疗器械转运。”

    闻雁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三天前,通达运输的负责人联系我们,说那辆车被他们手底下的一个临时工外包司机私自开走,下落不明。我们仁安作为车辆产权方,当即去辖区派出所报了车辆失窃。”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沉捏在手里那张刚刚由沈局长签发的搜查令,此刻就像是一张废纸。

    “所以。”闻雁直视着陆沉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弧度,“那辆车在失窃期间,被什么人改装,车厢里装了什么违禁品,或者涉及任何刑事案件,在法律层面上,都与仁安急救中心没有任何关系。”

    完美的切割。

    夜枭的账房不仅管钱,更管法律漏洞。他们用一套无懈可击的商业外包体系和提前三天布置好的报案记录,在警方的天罗地网落下来之前,硬生生砸开了一条合法的逃生通道。

    “人跑了,设备切了,现在连车的主体责任都摘干净了。”陆沉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阵干涩的苦味。

    陆沉的手死死扣住战术腰带的边缘,力气大到指甲边缘褪去血色。他明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在撒谎,明知道仁安就是那个毒瘤,但他迈不出这一步。他学了半辈子的刑侦证据链,在这套冷冰冰的商业外包和法务切割面前,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筋混凝土墙,被降维打击得粉碎。这种眼睁睁看着罪犯合法脱身的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大厅陷入死寂,祁砚急得快要拔枪的时候。

    “哈——欠!”

    一个极其不合时宜、拖着长音的哈欠声,从大厅侧面的通道里传了出来。

    林闲换上了一身便装,左臂依旧挂在脖子上,右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街边打包的两根冷油条和一杯豆浆。为了应付督察处那帮人,他连食堂热乎的红烧肉都没赶上,现在只能啃这冷冰冰的玩意儿。他嘴里叼着那张请假条,正晃晃悠悠地往大门方向走。

    “林哥!”祁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喊了一声。

    林闲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大厅里剑拔弩张的阵势,又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那块走时极准的卡西欧电子表。

    距离他正式开始两天带薪病假,还有十分钟。

    “干嘛?”林闲拿下嘴里叼着的请假条,走过来站在陆沉旁边,“我下班了啊,有事明天说,不,大后天再说。”

    闻雁看着这个穿着便装、吊着胳膊的年轻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不认识林闲,这种基层交警根本不在她的防备名单里。

    “这位警官。”闻雁维持着职业素养,“我们在和陆队长交涉贵局归还失窃车辆的事宜。”

    林闲咬了一口油条,咀嚼了两下咽下去。

    “领车啊。”林闲用纸巾擦了擦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违章处罚本,“外包的社会车辆是吧?行。”

    林闲翻开本子,手指在上面划拉着。

    “既然车是你们仁安名下的,那账咱们就得算清楚了。这辆车在过去三年里,虽然经常躲在监控盲区,但很不幸,被我们交警三中队贴过十四次违停罚单。”

    林闲抬起头,看着闻雁那张精致的脸。

    “十四次违停加四次闯红灯滞纳金,加上今天早上非法安装警用标志灯具罚款。一共四千八,先去大厅把罚款交了,顺便找个本子把四十二分扣了。”

    林闲把本子翻过一页,语气变得理直气壮。

    “最关键的是,今天早上这辆车在建兴南路暴力冲卡,把我停在路边的公家两轮电动车给撞报废了。我那电瓶车虽然买来才八十,但它承载了我对这份工作的热爱,加上车架折旧费、我的精神损失费,以及我这只胳膊去医院拍片子的挂号费。算你两万三千七,这笔钱不走公账,直接扫我微信。”

    闻雁原本无懈可击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僵在了脸上。

    “林警官,你的普法课没及格吧?”闻雁深吸了一口气,冷笑了一声,“《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五条明确规定,车辆在被盗期间发生的交通事故,由盗窃人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所有人不承担责任。我们已经报案车辆被盗,你所谓的私人索赔,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

    林闲翻了个白眼,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

    “那是民事法庭的事!跟我一个交警扯什么犊子?”林闲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刀,“但我现在是交警执法!在派出所把你们那个‘盗车贼’抓到并且结案之前,这辆车在系统里就是‘肇事逃逸嫌疑车辆’。按照《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交警队依法暂扣肇事车辆!还有,前三年那十四次违停总不是被盗期间发生的吧?先把那四千八交了!”

    林闲看了看表。

    “行了,到点了,我休假去了。”

    林闲转过身,拎着豆浆,头也不回地推开市局的玻璃门走了出去,只留下大厅里目瞪口呆的众人。

    闻雁站在原地。她引以为傲的法律护城河,在刑事领域坚不可摧,却被林闲用最底层的交规逻辑,直接在物理上给锁死了。车被交警暂扣,他们连销毁车内深层物证的机会都没了。

    陆沉看着林闲手里的罚单本,眼角疯狂抽搐。他引以为傲的刑侦证据链被对方的商业法务砸得粉碎,结果林闲用最底层的“违停扣车”逻辑,直接在物理层面上把对方的退路焊死得连渣都不剩。这他妈是什么神仙脑回路?

    看着林闲消失的背影,陆沉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团棉花,突然就散了。

    “闻律师。”陆沉转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闻雁,“交规是交规,刑侦是刑侦。车你们暂时是领不走了。至于仁安……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二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驶离市局。

    闻雁坐在后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拿出一部黑色的加密手机,按下一串复杂的号码。

    电话接通。

    “车没捞出来。”闻雁的声音冷厉,“重案组不足为惧,但那个叫林闲的交警,比传闻中更麻烦。他用交通事故暂扣的名义,把车死死扣在了交警队。”

    电波那头沉默了几秒。

    “启动‘自愿捐献’预案吧。”闻雁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既然他这么喜欢管闲事,那就让他看看,真正的网是怎么收拢的。希望到了活体摘除的手术台上,他的命还能像他的嘴一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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