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灯亮着,楼下巷口的门没锁,我就想着上来看看。”

    他倒是不客气,走到工作台前翻了翻她摊开的修复笔记,目光在青瓷盏的照片上停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轻的赞叹,“这就是你在工地上挖到的那件?手真巧,你妹妹上次修的那件清代瓷碗我也看过,你们姐妹俩都挺适合吃这碗饭的。”

    “陈科长,你有事就说,时间不早了,我赶着回去。”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看看你,听说你要面试故宫了,恭喜你。”

    陈建顺势在工作台旁边的木椅上坐了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

    那是一个普通的档案信封,棕黄色,边角有折痕,看起来很旧了。

    “你还记得我们通过的那些信吗?你那时候写的信挺有意思的,有一封你说你小时候掉进村口的河里,是你妹妹把你拽上来的,还有一封你说你特别讨厌吃红薯,但家里穷只能天天吃红薯,我当时就在想,这姑娘真不容易。”

    方知然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你还记得这些。”

    “当然记得,你的每一封信我都留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的信封上,轻轻拍了拍,“有些东西,留着留着就成了习惯,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的。”

    他把话题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我是来提醒你,上次在副食品店,你问我的那些问题,态度很不友好啊,我不跟你计较,我这个人,帮人帮到底,你明天去故宫面试,我认识科技部的一个科长,姓齐,在书画组,需要的话我可以打个招呼。”

    “不用。”方知然说。

    “真不用?故宫不好进,全国高校推荐上来的学生几十个,名额只有两个,多个熟人多条路嘛。”陈建语气很是轻蔑。

    “我说了不用,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锁门了。”她把工作台上的工具一样一样收进抽屉里。

    陈建坐在椅子上依旧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档案袋,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你的信吗?那些信里,有一个女人最真实的样子,贪婪、算计、为了钱可以说任何话,和现在的你判若两人,我很好奇,一个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彻底?为此我还特意花了点时间去了解你。”

    他把档案袋放在工作台上,动作很轻,信封落在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侧过头,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

    “方知然,明天面试加油,你要是进了故宫,我们会经常见面的,我们粮食局跟故宫后勤有业务往来,你要是进不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似笑非笑的尾音,“也没关系,还有别的工作,你妹妹最近手艺进步不少,孙阿姨都夸她有天赋,挺不容易的,这么小的姑娘。”

    门砰的一声关住了。

    方知然拿起那个信封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照片,并且照片拍的都是她。

    最后一页还被剪了下来,写着她和顾峥在通信中提过的一些私人细节,包括顾峥的军衔、调动时间,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你根本不是方知然。”

    方知然把纸条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指尖冰凉,窗外的北风又起,吹得窗框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请了一下午假,独自去了粮食局,找了人事科,人事科的人说陈建三天前请了病假,家庭住址登记的是筒子楼,但那个地址她去过,已经人去楼空。

    她又去了粮食局家属院对面的派出所,民警翻看了户籍登记表,找不到陈建这个人。

    “临时户口,已经注销了,注销日期是上个月,这人以前在粮食局是临时借调,不是正式编制,借调期满就走了。”民警把登记表合上。

    方知然站在派出所门口,冷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

    “去西郊军分区。”

    靶场上,顾峥正在给新兵做手枪速射示范。

    枪声连续响了十下,靶纸中心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他放下枪,摘下耳罩,通讯员小张跑过来递了条毛巾:“顾副参谋长,门口有人找您,方同志来了,在接待室等您。”

    顾峥将毛巾搭在肩上,大步朝门口走去 ,推开接待室的门,方知然坐在靠墙的长条椅上,低着头,看起来蔫蔫的。

    “我报警了。”

    顾峥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关上门,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陈建?”

    “你怎么知道。”

    “上次工作室出事那天晚上,我查过了,粮食局说没有这个人。”

    “我去粮食局问过了,借调期满,临时户口注销,他在档案里是真空的。”方知然说,“他还说粮食局跟故宫后勤有业务往来,我担心的是他也许真的有人在里面。”

    顾峥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帮我接市粮食局保卫科,再帮我查一个人——陈建,耳东陈,建设的建,粮食局办公室前借调人员,我要他全部档案记录,对,尽快。”

    他挂了电话,转身将自己的军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披在她肩上。

    军大衣很重,带着他身上那种干燥的皂角味,领口处还有靶场上残留的一丝硝烟气息。

    “你报了警,很好,他给你看的那些东西,偷拍、跟踪、威胁,三条够立案的了。”

    “可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他突然就消失了。”

    “他能消失到哪去?”

    顾峥从桌面上拿起军帽戴好,正了正帽檐,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只要他还在京市,还在任何地方活动,就会继续留痕,粮食局跟故宫的业务往来名单我让人调,你妹妹那边我也会加派人手盯着,至于陈建,我倒是希望他再出现一次,上一次他跑了,这一次,他跑不了。”

    京市老城区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尽头,有一间窗户被旧报纸糊死的平房。

    陈建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枚象棋棋子,红方的“炮”,在指间慢慢转着。

    墙上钉着的软木板上,方知然、方知云、方大顺、刘翠兰、方知宝的名字被用红线连成一个不规则的网,红线最密集的区域指向一个名字,方知然。

    旁边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一棵银杏树,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但身形和顾峥一模一样,红笔在照片边缘画了一个圈。

    棋子落下,落在棋盘上没有对手的空白处。

    “将。”

    作者有话说:

    无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