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本交到穗子手上,是第三天的上午。

    两百套,一套不少——过蜂腰丢了两匹驮马,马背上驮的,是干粮和水。书,是用人背过去的。

    二十七个人,一人背七册的七倍,背包带勒进肉里,勒出了血,没丢一册。

    交接的时候,没搞仪式。

    陆沉坐在泉边的一块石头上——他已经站不起来了。林晚的算术,一分不差:四千二百米,他咳了血,眼睛开始出现黑斑。再待三天,他的肺会泡在自己的血里。

    他把箱子推过去,用脚。

    “两百套。“他说,“七册一套。你先拿一套,剩下的,你分。“

    穗子蹲下来,把箱盖掀开。

    七册书,摞得整整齐齐。手掌大,防水布做的封面,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像皮肤一样的手感。

    她一册一册往外拿。

    第一册《水与火》。

    她翻开,翻到第四页,那一行字:

    “水要烧到冒泡,冒大泡,冒到壶盖跳。冒小泡不行,那叫''响水不开''。“

    女孩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忽然笑了。

    “这个,“她说,“我们会了。“

    “你会?“

    “会。“她指着泉边——那儿架着一只铝壶,壶底下是火,火上架着三块石头。壶盖,正“咔哒咔哒“地跳。

    “五十三天前,你教的第一课。“她说,“我记着呢。“

    “我记着,就一直烧。“

    “四十七个人,喝了五十三天的开水。中间,没有一个人拉过肚子。“

    陆沉看着那只壶,忽然说不出话。

    第二册《饭》。

    她翻了翻,翻到一页:“怎么在没有锅的时候,把东西弄熟。“——石头烧红了,把面和成饼,贴在石头上。

    “这个也会一点。“她说,“我们没锅。“

    第三册《伤病》。第四册《房子与地》。第五册《兽》。

    她翻得越来越快。

    翻到第五册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种兽。白色的,长毛,四条腿,前爪比后腿长,耳朵朝后贴着。

    旁边写着几行字,标题是:《白毛种:习性、弱点、规避方式》。

    “这个……“她的声音,忽然抖了,“这个,是围我们的那个?“

    “是。“

    “你们北边,也有?“

    “有。“陆沉说,“三年前,我们在北边,跟它们打的第一仗,死了四百一十一个人。“

    “打了两年,才摸清它们的脾气。“

    “这一页上写的,是四百一十一条命换的。“

    女孩的手,按在那一页上,按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了第七册。

    第七册《好好告别》。

    她翻开第一页,是“怎么净身“。第二页,“怎么裹“。第三页,“怎么挖坑“。

    她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没有技术,只有一段手写的话。

    “人走了,不是没了。是变轻了。“

    “变轻了,就飞起来了。飞起来挂在天上,就成了星星。“

    “所以别怕坟。坟不是''下头'',坟是''上头''的挂号处。“

    “你在地上过一天,他在天上记一天。你过好了,他才签得下那个''妥''字。“

    女孩看着这一段,一动不动。

    四十七个孩子,围在她身后,谁也没出声。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陆沉。“她第一次,直呼了他的名字。

    “嗯。“

    “我们山里,死了十九个。“

    “大人七个,孩子十二个。“

    “我们没埋。我们……我们把他们,放在后头那个洞里。“

    “我们不会埋。“

    “我们不知道怎么埋。我们觉得——放在那儿,他们就还在。“

    “你教教我们,怎么埋。“

    那天下午,安第斯山坳,第一次有了坟。

    坟不在洞里,在向阳的一面坡上。十九个坑,是净土那三百二十七个人挖的——那个脸上有旧疤的汉子,带头跳下去,一锹一锹地挖,挖到第三坑的时候,他扔了锹,跪在坑底,哭得直不起腰。

    他哭,没人拦,也没人问。

    哭完了,他自己爬上来,接着挖第四坑。

    碑,是石头做的。

    字,是陆沉刻的。

    他坐在轮椅上——那是铁塔拿两根撬棍和一块门板绑的——一只手拿凿子,一只手拿锤子,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刻。

    刻第一个的时候,他的手抖了。

    抖得握不住凿子。

    他停下来,看了看手,又看了看那块石头。

    然后他照着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做了:

    “刻第一个的时候,你会手抖。抖,就对了。“

    “抖着,把第一个刻完。“

    第一个刻完,第二个就不抖了。

    刻到第十九个的时候,天黑了。

    十九块碑,立在向阳的坡上,朝着北边——朝着绿洲的方向。

    碑前,摆了十九个东西。有石头,有草,有一只磨秃了的鞋,有一颗野山楂。

    四十七个孩子,一人手里捧着一颗山楂——那是陆沉他们上山时,从背囊底下的夹层里翻出来的,是老猫碑前那棵树上的,赵德山大娘一颗一颗串好,让他带来的。

    “干啥的?“穗子问。

    “规矩。“陆沉说,“我们那儿,摘了山楂,得给坡上的碑,一人分一颗。“

    “我们那儿的娃,摘了都得给。“

    “不给,来年不结。“

    女孩听完,把手里那颗,小心翼翼地,放在第一块碑前。

    放完,她回头,冲着四十七个孩子,说了句:

    “都放。“

    “一个都不许少。“

    “从今往后,每年都放。“

    第四天,回执。

    是穗子自己提出来的。

    那天早上,她抱着那套书,跑到陆沉跟前,翻开第一册的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那是温伯衡用毛笔,一笔一笔写上去的,写了两千九百九十七遍的那一句:

    “这是一本书。书是死的。“

    “但拿书的手,是活的。“

    “——给第''今''个翻开它的人。“

    女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陆沉。“

    “我要写点东西。“

    “写什么?“

    “回执。“她说,“你教过我的——信寄出去了,得有回执。“

    “没有回执,寄信的人不知道,信到了没有。“

    陆沉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要有回执。“

    女孩找了半天,没找到笔。最后是那个画画的学院学生,把自己的炭笔,削尖了,递给她。

    她跪在那块石头前,把书摊平,一笔一笔,写上去。

    她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笔画有的地方重得像要划破布面——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拿笔。

    她写了三行。

    第一行:

    “书,收到了。四十七个人,一人一套。“

    第二行:

    “我们烧了水,我们埋了人,我们有名字了。“

    第三行,她写得很慢,写完,眼泪砸在了上面,把炭迹晕开了一小块:

    “我叫穗子。“

    “这是我第三次写我的名字。“

    “以后,我会写一辈子。“

    写完,她抬起头。

    “怎么寄?“

    小满在旁边,早就举着一个东西等着了——那是他一路上护得最紧的、一台改装的图像扫描仪。

    “这样。“他蹲下来,把镜头对准那三行字,“咔“的一声。

    “四千公里,六个钟头。“

    “六个钟头以后,北边就看见了。“

    六个钟头后,磐石。

    白泽学院的书库里,温伯衡正在写第三千册的扉页。

    老人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了。左眼也花了,得把纸凑到鼻尖,才能落笔。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正写到“书是死的“那个“的“字。

    “院长!“江小满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回执!南边的回执!“

    老人抬起头。

    他接过那张纸,凑到眼前。

    看了很久。

    久到小满以为他没看清。

    然后,老人把纸,轻轻放在了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窗外,是磐石的黄昏。

    满城的炊烟,正一团一团地升起来。

    一缕,两缕,一千缕。

    老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一城的烟,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小满在《共渡纪元·教学实录》的最后一页,记下了老人当时说的那句话。

    老人说的是:

    “老夫教了四十年书。“

    “学生考了多少功名,做了多大官,我都不记得了。“

    “我就记得这个——“

    “三千本书,寄出去,回来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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