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青枣
枣子一天一天地红。从底部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红，像是有谁拿了一支红色的画笔，从下往上涂。最下面的枣已经全红了，红得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中间的枣半红半青，像害羞的小姑娘，脸红了半边。最上面的枣还是青的，硬邦邦的，咬一口酸得皱眉。林夜每天早晨都会站在阳台上看那棵树，右眼看着那些枣，左眼闭着。他数那些红的枣，昨天是二十三颗，今天是三十一颗，明天会更多。
“哥哥。”林阳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枣红了。”
“红了。”
“能吃了吗？”
林夜从树上摘了一颗最红的，递给林阳。林阳接过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枣很小，只比拇指指甲大一点，红得发亮，表皮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用右眼看着那颗枣，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擦了擦白霜，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还有一点点酸。酸味在舌尖上跳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甜。
“好吃。”林阳说。
“真的？”
“真的。你尝尝。”
林夜也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脆。汁水很多。比他去年吃的那些枣都甜。也许是今年的雨水好，也许是林婉清修剪了枝杈，也许是枣树自己也想让他尝尝它的甜。他嚼了很久，把核吐在手心里。核很小，尖尖的，棕色，表面有纹路。
“甜。”林夜说。
林阳笑了。他的右眼弯成了月牙，左眼的灰色眼球在晨光中映出了光。不是暗金色的，是普通的、太阳的光。
苏沐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吃枣呢？”
“嗯。”林夜又摘了两颗，一颗给苏沐晴，一颗留着。
苏沐晴接过枣，咬了一口。“甜。”
“当然甜。”林夜说，“我种的。”
苏沐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种的？”
“爸爸种的。爸爸种的，就是我的。”
苏沐晴笑了。“对。爸爸种的，就是你的。”
林婉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枣。她的眼睛很亮，和林夜的一模一样——黑色的，很深，像两口井。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一颗半红半青的枣，没有摘。手指在枣的表面滑过，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脸。
“妈妈。”林夜说，“你怎么不吃？”
“舍不得。”
“枣熟了就会掉。掉了就浪费了。”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等它熟透了再吃。”
“什么时候算熟透？”
“全红的时候。红得发紫的时候。”
林夜看着树上的枣。最下面的已经全红了，但还没有红得发紫。还要再等几天。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枣熟了，爸爸带你去打枣。”父亲说的熟，是全红，还是红得发紫？他不知道。但他在等。等枣熟透，等林暗回来，等所有人都在的时候，一起打枣。
那天下午，林夜给林暗打了电话。响了三声，林暗接了。
“林夜。”
“林暗。枣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红了？”
“红了。最下面的已经全红了。中间的半红半青。最上面的还是青的。”
“甜吗？”
“甜。我尝了。”
林暗又沉默了一会儿。“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枣熟透的时候。”
“什么时候算熟透？”
“红得发紫的时候。”
林夜笑了。“妈妈也这么说。”
“妈妈？”
“林婉清。她说，等枣红得发紫的时候再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夜以为信号断了。但他没有挂。他等着。他知道林暗在听。
“林暗。”
“嗯。”林暗的声音有些哑。
“你叫她妈妈？”
“对。她是我妈妈。”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她也是我妈妈。”
“对。也是你妈妈。”
两人都沉默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林暗那头的风声。风很大，呜呜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林夜。”
“嗯。”
“枣红得发紫的时候，我会回来。”
“好。”
电话挂断了。林夜放下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枣树。风吹过，红枣轻轻摇晃，像是在招手。他伸出手，摸了摸一颗最红的枣。表皮光滑，微微发烫，是太阳晒的。他没有摘。他在等。等它红得发紫。
林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篮子。竹编的，棕色的，是苏沐晴从市场买回来的。“哥哥，打枣吗？”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枣红得发紫。”
林阳看着树上的枣。“还要多久？”
“几天。”
“那就等。”
林阳把篮子放在阳台上，坐在藤椅上。藤椅是母亲还在的时候买的，藤条有些松了，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九尾以前喜欢坐在这把椅子上，晒太阳，喝茶，骂林夜不要命。现在九尾不在了，林阳坐在上面。他的右眼看着枣树，左眼闭着。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灰色眼球照得发亮。
“林阳。”林夜说。
“嗯。”
“你像九尾。”
林阳愣了一下。“哪里像？”
“坐藤椅的样子。”
林阳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藤椅，又看了看林夜。“她以前也这样坐？”
“对。闭着眼睛，晒太阳。”
林阳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听到风吹过枣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听到鸟叫，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听到远处巷子里小孩的笑声，清脆的，像铃铛。
“哥哥。”
“嗯。”
“我听到九尾了。”
林夜看着他。“她说什么？”
“她说，‘小家伙，你又不要命了。’”
林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她总这么说。”
林阳睁开眼，看着他。“哥哥。”
“嗯。”
“九尾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舍不得你。”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对。她舍不得。”
那天晚上，林夜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枣树挂满了红枣，红得发紫，像一串串紫色的葡萄。九尾趴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林阳坐在她旁边，也闭着眼睛，晒太阳。
“九尾。”林夜说。
九尾睁开眼，看着他。“小家伙。”
“枣红得发紫了。”
“对。发紫了。”
“可以打了吗？”
“再等一天。”
“为什么？”
“等林暗。”
林夜看着枣树。红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紫得发黑。他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很甜。比白天的还甜。汁水在嘴里炸开，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
“好吃吗？”九尾问。
“好吃。”
“那就好。”
九尾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林阳也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林夜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起床，走到阳台上。枣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最下面的枣已经红得发紫了，紫得发黑，像一颗颗小小的黑珍珠。他数了数，十七颗。昨天还是红的，今天就紫了。很快。枣熟得很快。
“妈妈。”林夜走进屋里。
林婉清在厨房里熬粥。她转过身，看着他。“怎么了？”
“枣红得发紫了。”
林婉清的手停了一下。她关掉火，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她看着那些紫得发黑的枣，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爸爸说的熟，就是这个颜色。”她说。
“红得发紫？”
“对。红得发紫。”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妈妈。”
“嗯。”
“爸爸等到了吗？”
林婉清看着他。“什么？”
“爸爸等到了枣红得发紫吗？”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枣树，看着那些紫得发黑的枣，看了很久。风吹过，红枣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等到了。”林婉清说，“他每年都等到了。”
林夜看着她。“他每年都回来？”
“在心里回来。”
林夜点了点头。“对。在心里回来。”
那天上午，林夜又给林暗打了电话。响了三声，林暗接了。
“林夜。”
“林暗。枣红得发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暗。”
“嗯。”林暗的声音有些哑，“我看到了。”
“看到了？”
“在梦里。梦到枣树，梦到枣红得发紫。梦到你和妈妈站在枣树下。梦到林阳坐在藤椅上。梦到苏沐晴端着咖啡。梦到墨羽拿着画。梦到九尾趴在藤椅上，晒太阳。”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紧。“明天？”
“明天。火车票已经买了。晚上到华东。”
“我去接你。”
“哥哥。”林阳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枣红了。”
“红了。”
“能吃了吗？”
林夜从树上摘了一颗最红的，递给林阳。林阳接过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枣很小，只比拇指指甲大一点，红得发亮，表皮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用右眼看着那颗枣，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擦了擦白霜，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还有一点点酸。酸味在舌尖上跳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甜。
“好吃。”林阳说。
“真的？”
“真的。你尝尝。”
林夜也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脆。汁水很多。比他去年吃的那些枣都甜。也许是今年的雨水好，也许是林婉清修剪了枝杈，也许是枣树自己也想让他尝尝它的甜。他嚼了很久，把核吐在手心里。核很小，尖尖的，棕色，表面有纹路。
“甜。”林夜说。
林阳笑了。他的右眼弯成了月牙，左眼的灰色眼球在晨光中映出了光。不是暗金色的，是普通的、太阳的光。
苏沐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吃枣呢？”
“嗯。”林夜又摘了两颗，一颗给苏沐晴，一颗留着。
苏沐晴接过枣，咬了一口。“甜。”
“当然甜。”林夜说，“我种的。”
苏沐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种的？”
“爸爸种的。爸爸种的，就是我的。”
苏沐晴笑了。“对。爸爸种的，就是你的。”
林婉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枣。她的眼睛很亮，和林夜的一模一样——黑色的，很深，像两口井。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一颗半红半青的枣，没有摘。手指在枣的表面滑过，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脸。
“妈妈。”林夜说，“你怎么不吃？”
“舍不得。”
“枣熟了就会掉。掉了就浪费了。”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等它熟透了再吃。”
“什么时候算熟透？”
“全红的时候。红得发紫的时候。”
林夜看着树上的枣。最下面的已经全红了，但还没有红得发紫。还要再等几天。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枣熟了，爸爸带你去打枣。”父亲说的熟，是全红，还是红得发紫？他不知道。但他在等。等枣熟透，等林暗回来，等所有人都在的时候，一起打枣。
那天下午，林夜给林暗打了电话。响了三声，林暗接了。
“林夜。”
“林暗。枣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红了？”
“红了。最下面的已经全红了。中间的半红半青。最上面的还是青的。”
“甜吗？”
“甜。我尝了。”
林暗又沉默了一会儿。“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枣熟透的时候。”
“什么时候算熟透？”
“红得发紫的时候。”
林夜笑了。“妈妈也这么说。”
“妈妈？”
“林婉清。她说，等枣红得发紫的时候再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夜以为信号断了。但他没有挂。他等着。他知道林暗在听。
“林暗。”
“嗯。”林暗的声音有些哑。
“你叫她妈妈？”
“对。她是我妈妈。”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她也是我妈妈。”
“对。也是你妈妈。”
两人都沉默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林暗那头的风声。风很大，呜呜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林夜。”
“嗯。”
“枣红得发紫的时候，我会回来。”
“好。”
电话挂断了。林夜放下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枣树。风吹过，红枣轻轻摇晃，像是在招手。他伸出手，摸了摸一颗最红的枣。表皮光滑，微微发烫，是太阳晒的。他没有摘。他在等。等它红得发紫。
林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篮子。竹编的，棕色的，是苏沐晴从市场买回来的。“哥哥，打枣吗？”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枣红得发紫。”
林阳看着树上的枣。“还要多久？”
“几天。”
“那就等。”
林阳把篮子放在阳台上，坐在藤椅上。藤椅是母亲还在的时候买的，藤条有些松了，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九尾以前喜欢坐在这把椅子上，晒太阳，喝茶，骂林夜不要命。现在九尾不在了，林阳坐在上面。他的右眼看着枣树，左眼闭着。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灰色眼球照得发亮。
“林阳。”林夜说。
“嗯。”
“你像九尾。”
林阳愣了一下。“哪里像？”
“坐藤椅的样子。”
林阳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藤椅，又看了看林夜。“她以前也这样坐？”
“对。闭着眼睛，晒太阳。”
林阳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听到风吹过枣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听到鸟叫，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听到远处巷子里小孩的笑声，清脆的，像铃铛。
“哥哥。”
“嗯。”
“我听到九尾了。”
林夜看着他。“她说什么？”
“她说，‘小家伙，你又不要命了。’”
林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她总这么说。”
林阳睁开眼，看着他。“哥哥。”
“嗯。”
“九尾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舍不得你。”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对。她舍不得。”
那天晚上，林夜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枣树挂满了红枣，红得发紫，像一串串紫色的葡萄。九尾趴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林阳坐在她旁边，也闭着眼睛，晒太阳。
“九尾。”林夜说。
九尾睁开眼，看着他。“小家伙。”
“枣红得发紫了。”
“对。发紫了。”
“可以打了吗？”
“再等一天。”
“为什么？”
“等林暗。”
林夜看着枣树。红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紫得发黑。他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很甜。比白天的还甜。汁水在嘴里炸开，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
“好吃吗？”九尾问。
“好吃。”
“那就好。”
九尾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林阳也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林夜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起床，走到阳台上。枣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最下面的枣已经红得发紫了，紫得发黑，像一颗颗小小的黑珍珠。他数了数，十七颗。昨天还是红的，今天就紫了。很快。枣熟得很快。
“妈妈。”林夜走进屋里。
林婉清在厨房里熬粥。她转过身，看着他。“怎么了？”
“枣红得发紫了。”
林婉清的手停了一下。她关掉火，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她看着那些紫得发黑的枣，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爸爸说的熟，就是这个颜色。”她说。
“红得发紫？”
“对。红得发紫。”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妈妈。”
“嗯。”
“爸爸等到了吗？”
林婉清看着他。“什么？”
“爸爸等到了枣红得发紫吗？”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枣树，看着那些紫得发黑的枣，看了很久。风吹过，红枣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等到了。”林婉清说，“他每年都等到了。”
林夜看着她。“他每年都回来？”
“在心里回来。”
林夜点了点头。“对。在心里回来。”
那天上午，林夜又给林暗打了电话。响了三声，林暗接了。
“林夜。”
“林暗。枣红得发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暗。”
“嗯。”林暗的声音有些哑，“我看到了。”
“看到了？”
“在梦里。梦到枣树，梦到枣红得发紫。梦到你和妈妈站在枣树下。梦到林阳坐在藤椅上。梦到苏沐晴端着咖啡。梦到墨羽拿着画。梦到九尾趴在藤椅上，晒太阳。”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紧。“明天？”
“明天。火车票已经买了。晚上到华东。”
“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