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没有睡,没有闭眼,只是坐着。面前摊着赵铁军寄来的那个空白笔记本,翻开到第二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方远,谢谢你。”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很用力。纸被他写破了,他用胶带粘上。胶带黄了,字还在。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谢”字。笔画很深,像是刻上去的。他摸到了自己的力气,摸到了自己的心,摸到了对方远的思念。方远不在了,但字还在。字在,他就在。

    他想起方远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是在第七实验室的走廊里。方远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是热的,冒着白气。他说“林夜,你来了”。林夜说“来了”。他点了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小心雷震”。林夜说“好”。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林夜不知道他要去哪。也许去实验室,也许去办公室,也许去死。他死了。死在白夜手里。死的时候,没有人在身边。只有白夜。白夜说,他死前说了一句“告诉林夜,谢谢他”。他死了。林夜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他只在梦里见过他。他站在鼓楼下,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笔记本,仰着头看鼓楼。鼓楼很高,他仰着头,帽子掉了,他没有捡。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写完了,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林夜,还有两夜”。林夜想说“我知道”,但嘴张不开。他只能看着他走。方远走了。他的背影在鼓楼下渐渐远去,脚步很慢,但很稳。风吹过来,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他不在了。

    林夜拿起笔,在第三页又写了一行字。“方远,你在那边还好吗?”写完了,看着那行字,觉得好笑。他死了,还能好吗?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好,没有不好。没有了。他不在了。他的身体不在了,他的声音不在了,他的咖啡不在了。只有记忆还在。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心里,在赵铁军寄来的照片里。他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不是他。那是年轻的他。他老了以后不爱笑了。他每天端着咖啡,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眉头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林夜不知道他的心...事是什么。他从来不说。他只会说“林夜,你来了”。他说“来了”。方远点了点头,走了。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右眼被阳光刺得眯起来,左眼闭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枣树的叶子又长大了,从嫩绿变成了浅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伸出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片叶子。叶子很软,很光滑,像丝绸。他摸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书房。苏沐晴在厨房里做早饭。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在煎蛋。锅里的油溅起来,溅到她的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手,但没有叫。她把火关小了一点,继续煎。

    “林夜。你一夜没睡?”

    “睡了。”

    “骗人。你的眼睛都是血丝。”

    林夜揉了揉眼睛。“有一点。”

    苏沐晴没有拆穿。她把煎蛋铲起来,放在盘子里。盘子里已经有粥、咸菜、馒头。她端起盘子,走到餐桌旁,放下。林夜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黄黄的,稠稠的。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苏沐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林夜。方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夜想了想。“他是个好人。他帮过我。很多次。在第七实验室的时候,他帮我关掉了符文阵。在雷震要抓我的时候,他帮我藏起来了。在他要死的时候,他还在惦记我。他说,‘林夜是好人。帮我照顾他。’”林夜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我没有照顾好他。他死了。”

    苏沐晴握住他的手。“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我还是难过。”

    苏沐晴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那天下午,林夜收到了方知远寄来的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林夜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他看不懂的符文。但下面有一行翻译,方知远的笔迹,工整,有力。

    “林夜:这是我在西北遗迹里发现的符文。翻译过来是——‘理解者非神非魔,乃能看透恐惧本质之人。其以夜之瞳观世界,以同理心解诡异,以勇气破宿命。夜之瞳非眼,乃心。’林夜,你的夜之瞳没了,但你的心还在。你是理解者。永远都是。方知远。”

    林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夜之瞳非眼,乃心。他的左眼已经瞎了,但他的心还在。他的心能看到方远,能看到小镜,能看到阿念,能看到白夜,能看到九尾。能看到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恐惧。他不怕了。他的心不怕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枣树。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唱歌。

    “方远。”他在心里说。

    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他在听。在心里,在梦里,在枣树下。他在听。

    那天晚上,林夜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月光照在枣树上,照在叶子上,泛着淡淡的光。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他听到了很多声音。枣树的声音,风的声音,月光的声音。还有方远的声音。

    “林夜。你还好吗?”

    “好。”

    “那就好。”

    林夜睁开眼。窗外的枣树还在,月光还在,风还在。他把方知远寄来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苏沐晴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他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右眼看着那道裂缝,左眼闭着。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苏沐晴。”他在心里说。

    “嗯。”她在梦里回答。

    “方远说我是好人。”

    “你是。”

    “你也这么觉得?”

    “嗯。”

    林夜笑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没有叫醒她。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他缩回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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