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告诉林夜那个秘密的。那天阳光很好,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她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手泡在水里,手指红红的。林夜站在厨房门口,等着水烧开,泡茶。他每天早上都要泡一杯茶,龙井,明前的,苏沐晴买的。茶放在柜子的第二层,白色的罐子,上面印着绿色的茶叶。他打开罐子,茶叶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底。他闻了闻,还是很香。

    “妈妈。”林夜说。

    “嗯。”林婉清没有回头,继续洗碗。

    “茶叶快没了。今天我去买。”

    “好。”

    林夜把茶叶放进杯子里,倒上热水。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春天的叶子。他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婉清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瘦的小臂。小臂上有疤,很多疤,是第七实验室留下的。她洗碗的手很稳,但林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无力。像拿不住东西。

    “妈妈。”林夜说。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林婉清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骗人。衣服大了。”

    林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淡蓝色的毛衣,是苏沐晴上个月买的,当时穿着刚好。现在袖口松了,领口也松了,挂在身上,像一件袍子。

    “也许是洗多了。”林婉清说。

    “毛衣洗多了不会变大,只会变小。”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林夜。她的眼睛很亮,和林夜的一模一样——黑色的,很深,像两口井。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袋也重了。她的脸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皮肤黄黄的,没有光泽。

    “林夜。”林婉清说。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林夜看着她。“什么事?”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来。林夜也坐下来,坐在她对面。两人隔着餐桌,面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我生病了。”林婉清说。

    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病?”

    “诡异能量侵蚀的后遗症。器官在慢慢衰竭。”

    “什么时候的事?”

    “在北安的时候。李姐给我做过检查,她说,我的肝脏、肾脏、心脏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最多还能活五年。”

    林夜沉默。五年。林婉清还能活五年。他以为她回来了,就没事了。他以为她住在老房子里,每天做饭、洗衣、晒太阳,身体就会好起来。但不会。那些年在第七实验室留下的伤,不会因为回家就好了。它们还在。在她的骨头里,在她的血液里,在她的器官里。慢慢地、悄悄地侵蚀她。

    “有办法治吗?”林夜问。

    “有。换血。和你给赵铁军输血一样。”

    林夜的眼睛亮了一下。“用我的。”

    “不行。你的身体已经受不了了。上次输血,你的左眼瞎了。再输一次,你的右眼可能也会瞎。”

    “那就用林暗的。”

    林婉清看着他。“林暗?”

    “对。他是我弟弟。也是你儿子。他的血液里也有夜之瞳的残留能量。”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他会愿意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爱你。”

    林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林夜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

    “妈妈。”

    “嗯。”

    “我不会让你死的。”

    林婉清看着他,笑了。“好。”

    那天下午,林夜给林暗打了电话。林暗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很重,他劈得很慢,每一斧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地上。

    “林暗。”林夜站在院子门口。

    “嗯。”林暗放下斧头,擦了擦汗。

    “妈妈生病了。”

    林暗的手停了一下。“什么病?”

    “诡异能量侵蚀的后遗症。器官衰竭。最多还能活五年。”

    林暗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是劈柴磨出来的。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有办法吗?”林暗问。

    “有。换血。用你的。”

    林暗看着他。“我的?”

    “对。你的血液里有夜之瞳的残留能量。可以修复被侵蚀的器官。”

    林暗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好。”

    林暗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一斧,两斧,三斧。木头被劈成两半,飞出去,落在地上。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更用力了。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木头上,湿了一片。

    “林暗。”林夜说。

    “嗯。”

    “你不怕?”

    林暗停下斧头,看着他。“怕什么?”

    “怕失明。输血可能会影响眼睛。”

    林暗沉默了一会儿。“一只眼睛也能看见。”

    林夜看着他。“对。一只也能看见。”

    那天晚上,林暗去看了林婉清。林婉清坐在阳台上,看着枣树。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看起来很瘦,很苍老。

    “妈妈。”林暗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嗯。”林婉清没有回头。

    “我要给你输血。”

    林婉清的手微微颤抖。“不行。你的眼睛——”

    “一只眼睛也能看见。”

    林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林暗。林暗的右眼很亮,左脸的疤痕在月光下显得很淡。

    “林暗。”

    “嗯。”

    “你不怕吗?”

    林暗想了想。“怕。但怕没有用。”

    林婉清看着他,又哭又笑。“你和你哥哥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不怕死。”

    林暗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怕。是值得。”

    林婉清抱住他,抱得很紧。林暗抱住她,也抱得很紧。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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