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解除契约的消息在第七实验室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有人惊叹,有人质疑,有人恐惧——她能解除契约,意味着其他人也能。那些靠契约维持力量的人开始不安,那些用契约控制实验体的研究员开始紧张。秩序在松动,像一面墙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接下来的三天,林夜被反复约谈。

    先是方远,再是沈千尘,然后是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说话滴水不漏。他们问了同样的问题:“解除契约的方法是谁给你的?你父亲的研究笔记里还有什么?你有没有把方法告诉别人?”

    林夜的回答始终如一:“方法是我父亲的,我只用来救了墨羽,没有告诉别人。”

    他们不信,但没有证据。

    第四天,雷震来了。

    他穿着宗师级守夜人的黑色制服,胸口的金色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猎人在观察猎物,耐心、冷静、不急于出手。

    “林夜。”雷震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不知道。”

    “你父亲的事,白夜告诉你了?”

    林夜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白夜告诉他父亲的事,只有白夜、苏沐晴和他自己知道。雷震怎么知道的?

    “我父亲的事?”林夜假装困惑,“我父亲已经死了十二年。”

    雷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不用跟我装。白夜和我的关系,比你想象的复杂。他告诉你的事,我都知道。”

    林夜没有说话。

    “但你不用担心。”雷震站起来,走到窗前,“我不是来为难你的。相反,我是来保护你的。”

    “保护我?”

    “对。”雷震转过身,“牧羊人已经注意到你了。你救了墨羽,展现了你父亲的研究成果。牧羊人对你很感兴趣——不是观察者的兴趣,而是研究者的兴趣。他想把你变成他的新实验品。”

    林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知道牧羊人是谁?”他问。

    雷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和他合作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他通过中间人传达指令,从不直接露面。”

    “那你为什么帮他?”

    “因为他是唯一能控制诡异复苏的人。”雷震的声音变得低沉,“林夜,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危险。诡异复苏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如果不加以控制,人类文明会在十年内彻底灭亡。牧羊人虽然手段残忍,但他的目的是对的——控制诡异,拯救人类。”

    “用人体实验?”

    “代价。”雷震说,“任何事情都有代价。”

    林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寒意。这个人,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不是坏人,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为了理想可以不择手段的理想主义者。这种人,比纯粹的恶人更可怕。

    “我不会成为他的实验品。”林夜说。

    “你没有选择。”雷震说,“从你进入第七实验室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他的实验品了。你能做的,只有两种选择——配合,或者不配合。配合,你可以活着;不配合,你会死。”

    林夜站起来,看着雷震的眼睛:“我选择第三种。”

    “没有第三种。”

    “我会创造第三种。”

    林夜转身走出了房间。

    雷震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欣赏,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像你父亲。”他轻声说,“一模一样。”

    ---

    当天晚上,林夜在天台上见到了白夜。

    “雷震找你了?”白夜问。

    “嗯。”

    “他说什么?”

    “说牧羊人对我感兴趣。”

    白夜点了点头:“意料之中。你救了墨羽,展现了你父亲的研究成果。牧羊人不可能不注意你。”

    “雷震说你和他的关系很复杂。”

    白夜沉默了一会儿,点燃一支烟,慢慢抽了一口:“二十年前,我和雷震是朋友。”

    林夜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那时候,我还没有被夜之主抛弃。我还是第一容器,还有力量。雷震是一个普通的守夜人,有理想,有热情,想改变世界。”白夜弹了弹烟灰,“我们一起战斗,一起出生入死。我以为他是值得信任的人。”

    “后来呢?”

    “后来,牧羊人找到了他。”白夜的声音变得低沉,“牧羊人给了他一个选择——加入第七实验室,帮他控制诡异复苏。雷震犹豫了很久,最终答应了。因为他也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绝望,他也想拯救更多的人。”

    “他以为自己在做好事。”

    “对。”白夜苦笑,“他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但他不知道,牧羊人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雷震只是一个棋子,一个用来执行计划的工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告诉过。”白夜说,“他不信。他说我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觉得我反对牧羊人,是因为牧羊人夺走了我的夜之瞳。”

    林夜沉默。他理解雷震的心理——当一个人为了一个目标付出了太多,他就无法回头。不是不想回头,而是回头的代价太大。承认自己错了,意味着过去二十年的努力全部白费,意味着那些被他伤害的人白白牺牲。这个代价,没有人愿意承受。

    “雷震不是坏人。”白夜说,“但他做了很多坏事。你父亲的死,他亲手执行的。但他不是主谋,他只是执行者。真正的罪人是牧羊人。”

    “你知道牧羊人是谁吗?”

    白夜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和他斗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他就像一个幽灵,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利用雷震?”

    “因为我没有证据。”白夜说,“但我有直觉。二十年的直觉。”

    林夜点了点头。有时候,直觉比证据更重要。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白夜问。

    “继续留在第七实验室。”林夜说,“接近牧羊人,找到他的秘密。”

    “太危险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因为我别无选择。”

    白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和你父亲一样倔。”

    “也许。”

    “但你也和你父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比他更有希望。”白夜掐灭烟头,“你父亲一直在逃避——逃避命运,逃避真相,逃避自己。但你不是。你在面对。这很好。”

    林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的城市灯火。

    “林夜。”白夜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了牧羊人,你要怎么面对他?”

    林夜想了想:“我会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白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果然和你父亲不一样。他问的是‘你怎么敢’,你问的是‘为什么’。一个是愤怒,一个是理解。理解比愤怒更有力量。”

    “也许。”林夜说,“也许不是。”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你去哪?”白夜问。

    “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白夜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小心,林夜。”他轻声说,“牧羊人比你想的更危险。”

    ---

    第二天,林夜照常去第七实验室上班。

    墨羽已经搬出了1710,住进了b区一楼的普通宿舍。她的身体还在恢复中,但已经可以自己走路、吃饭、说话了。林夜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感觉怎么样?”林夜问。

    “很奇怪。”墨羽说,“以前我总觉得阳光刺眼,现在觉得……很暖。”

    “那是因为你的身体在恢复。”

    “也许。”墨羽转过头,看着林夜,“听说牧羊人盯上你了?”

    “听谁说的?”

    “这里的人都在议论。”墨羽说,“他们说你是下一个实验品。”

    “也许。”

    “你不怕?”

    “怕。”林夜说,“但怕没有用。”

    墨羽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别人都怕牧羊人,你却说‘怕没有用’。你是真的勇敢,还是不知道害怕?”

    “我知道害怕。”林夜说,“但我更知道,如果我退缩了,会有更多的人受害。”

    墨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我以前也想过反抗。但每次想到反抗的后果,我就退缩了。我在这里待了十五年,从来没有真正反抗过。”

    “你不是没有反抗。”林夜说,“你只是选择了活着。活着也是一种反抗。”

    墨羽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林夜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苏沐晴在等他。

    “你又去看墨羽了?”苏沐晴问。

    “嗯。”

    “你对她是不是太好了?”

    林夜看了她一眼:“你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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