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和王芳在镜像世界里走了很久。灰色的街道一条接一条,看不到尽头。每一条都一样,灰色的墙,灰色的路,灰色的天。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生命。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些碎片里的人。四十七个。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林夜每找到一块碎片,就在心里记下一个位置。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记住,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没有纸,没有笔,没有手机。只有心。他用心记。记不住也要记。

    王芳走不动了。她坐在路边,靠着墙,大口喘气。她的脸白了,嘴唇紫了,眼睛红了。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林夜。”王芳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我走不动了。”

    “休息一下。”

    “你走吧。别管我了。”

    林夜看着她。“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人。”

    王芳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林夜。”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林夜。”

    “林夜。你为什么要当守夜人?”

    林夜想了想。“因为有人需要我。”

    王芳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的老公。他也在守夜人。不是守夜人,是警察。普通的警察。穿着警服,戴着警帽,每天巡逻。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回来的时候,总是很累,躺在沙发上不想动。她给他做饭,他吃了,吃了就睡。第二天又走了。他走的时候,她还在睡。他会在她额头上亲一下。轻轻的,怕吵醒她。她知道。她没睡着。但她没有睁眼。她怕睁眼了,他就不好意思亲了。她喜欢他亲她。轻轻的,像羽毛。

    “林夜。”

    “嗯。”

    “我老公也是警察。他每天都很忙。很久没有陪我了。我想他了。”王芳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梦话。“我想回家。想给他做饭。想看他吃。想看他躺在沙发上不想动。想看他吃完就睡。想看他第二天走的时候,在我额头上亲一下。”

    林夜没有说话。他蹲下来,背对着她。“上来。”

    “什么?”

    “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的腿在抖。走不了。上来。”

    王芳看着他宽阔的背,犹豫了一下。她趴上去。林夜站起来,背着她走。她比他想象的轻。很轻,像一袋面粉。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没有躲。

    “林夜。”

    “嗯。”

    “你背过别人吗?”

    “背过。”

    “谁?”

    “我弟弟。他小时候走不动了,我背他。”

    “你弟弟多大了?”

    “十九。”

    “十九还小?”

    “在我眼里,他永远是小孩子。”

    王芳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脚步声。哒,哒,哒。很稳,很慢。她想起了她老公的脚步声。也是这样,稳,慢。他在楼下走,她在楼上听到。哒,哒,哒。她知道他回来了。她走到门口,打开门。他站在门口,冲她笑。她问他“今天累不累”,他说“不累”。骗人。他的手上有伤,脸上有灰,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不累。他是超人。她相信他。

    林夜背着她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这里没有时间。只有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墙,灰色的路。他走在灰色的路上,背着一个灰色的女人。他的影子在地上,短了又长,长了又短。明明没有太阳。他不知道影子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他心里来的。他的心里有影子。很多影子。阿念的,白夜的,九尾的,父亲的,母亲的,赵铁军的,林暗的。他们在他的心里,排着队,等着他。他不能停。停了他们就散了。散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王芳在他背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只安静的猫。她的头歪在他肩膀上,口水流到他的衣服上。他没有擦。他继续走。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腰酸了,脖子疼了。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停了王芳就醒不来了。停了他们就出不去了。他不能停。

    他走到了商业区。那个百货大楼。他第一次进来的地方。他认出了那栋楼。八层,外墙是玻璃幕墙。玻璃幕墙上没有封条。因为是镜像世界。不需要封条。他走进大楼,走到试衣间。试衣间的门开着。里面有一面镜子。镜子是完整的,没有碎。镜子里有他。他站在那里,右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眼闭着。镜子里也有他。站在那里,右眼看着林夜,左眼闭着。这一次,他没有笑。他的表情和林夜一模一样——平静,冷漠,什么都不在乎。林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王芳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墙。她还在睡。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林夜走到镜子前,伸出手,按在镜子上。镜子很凉,很光滑,像冰。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两只手碰在一起。

    “林夜。”镜子里的人说话了。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很低,很沉,像大提琴。

    “嗯。”

    “你进来了。出不去了。”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没有用。”

    镜子里的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眼睛弯成月牙,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阴谋得逞一样的笑。他的左眼闭着,右眼很亮。

    “林夜。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林夜。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只是你在外面,我在里面。你想出去,我想出去。但我们不能都出去。只有一个能出去。”

    林夜看着他。“你想出去?”

    “想。想了很久了。从你第一次照镜子开始,我就在想了。等了你二十三年。你终于来了。”

    林夜沉默。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照镜子。不是家里的镜子,是第七实验室的镜子。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他的左眼缠着纱布,右眼很亮。镜子里也有一个他。也缠着纱布,也很亮。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他们没有说话。但他知道,他在等。等二十三年。

    “林夜。”镜子里的他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进来。”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有人需要我。”

    镜子里的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和我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傻。”

    林夜笑了。“对。一样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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