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回来的第十天,枣树开花了。花很小,黄绿色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每朵花只有米粒那么大,花瓣薄得像纸,花蕊细得像针。一朵一朵簇在一起,像一串串小小的铃铛。但香味很浓,淡淡的、甜甜的,在空气中弥漫,像看不见的雾。林夜每天早晨都会站在阳台上看那棵树,右眼看着那些小花,左眼闭着。风吹过,枣花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混着海风的咸,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住。

    “妈妈。”林夜走进屋里。

    “嗯。”林婉清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枣树开花了。”

    林婉清的手停了一下。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看着枣树。那些小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藏在叶子后面,忽隐忽现。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爸爸最喜欢枣花。”林婉清说,“他说,枣花不像桃花那么艳,不像梨花那么白,但它的味道好。淡淡的,甜甜的,闻了让人安心。每年枣花开的时候,他都会站在阳台上,闻那个味道。他说,闻了这个味道,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林夜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记得父亲说过的话吗?不记得了。但他记得父亲的笑容。不是严肃的、沉默的,是温柔的、温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他记得父亲站在阳台上,看着枣树,嘴角微微上扬。那时候他还不懂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

    “妈妈。”

    “嗯。”

    “爸爸会闻到吗?”

    “会。”林婉清说,“他在天上。”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信天。”

    “那信什么?”

    “信自己。”

    林婉清看着他,笑了。“对。信自己。”

    林阳从屋里走出来,右眼看着枣树,左眼的灰色眼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他的右眼近视,看远处的东西很模糊,但枣树很近,他能看到那些小花——黄绿色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他努力地看,眯着眼睛,像是在辨认一个很远很远的字。

    “哥哥。”林阳说。

    “嗯。”

    “枣花好看吗?”

    “好看。”

    “我看不太清。”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描述。”

    “好。”

    “花很小,黄绿色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味道很好。淡淡的,甜甜的,闻了让人安心。”

    林阳闭上眼睛,想象着那幅画面。他闻到了空气中的甜味,淡淡的,像糖融化在水里。“好看。”

    “对。好看。”

    墨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幅画。画上的枣树下,多了一个人——林婉清。她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很亮。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空中,像一面旗帜。

    “墨羽。”林夜说。

    “嗯。”

    “画改好了?”

    “改好了。”

    “给我看看。”

    墨羽把画递给他。林夜接过画,右眼看着画上的林婉清——瘦,白,但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她看起来很开心,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好看吗?”墨羽问。

    “好看。”

    “哪里好看?”

    “眼睛。眼睛会笑。”

    墨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对。眼睛会笑。”

    那天晚上,林婉清做了饭。红烧鱼、清炒时蔬、冬瓜汤。都是林夜和林阳爱吃的。她做了一下午,每一道菜都做得很认真。鱼煎得两面金黄,皮脆肉嫩。时蔬炒得脆生生的,绿得像玉。冬瓜汤炖得清清的,冬瓜片切得薄薄的,半透明,像一片片玉。

    “好吃吗?”林婉清看着林夜。

    “好吃。”

    “真的?”

    “真的。”

    林婉清笑了。那是她回家后笑得最温暖的一次,不是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眼睛弯成月牙,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阳光一样的笑。她的眼睛很亮,和林夜的一模一样。林夜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林阳夹了一块鱼,小心翼翼地挑出刺,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很鲜。“好吃。”

    “真的?”

    “真的。”

    林婉清看着他们,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在笑。笑着哭,哭着笑。林夜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

    “妈妈。”林夜说。

    “嗯。”

    “别哭了。”

    “没哭。”

    “眼睛红了。”

    “风吹的。”

    林夜看着紧闭的窗户,笑了。“对。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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