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发芽后的第十五天,林夜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是寄到分部的,赵铁军让人带过来的。白色的底,正面印着一张照片——北方的山,灰色的,陡峭的,山顶上还有雪。雪已经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像撒在石头上的盐。山腰上有几棵松树,黑色的,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了很多年。山脚下有一条河,河面已经解冻了,水是蓝色的,很深很透的蓝,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天空是灰白色的,很低,云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

    明信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黑色的墨水,字迹潦草,但很用力。“林夜,北方的山化了。很好看。明年枣熟的时候回来。——林暗。”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不知道他从哪里寄来的,也不知道他走了多远。但他寄了。他还记得。

    林夜把明信片放在桌上,右眼看着那行字,左眼闭着。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滑过——“明年枣熟的时候回来”。他看了很久。

    “林夜。”苏沐晴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谁寄的?”

    “林暗。”

    苏沐晴放下咖啡,拿起明信片,看着那行字。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还会寄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

    苏沐晴看着他,笑了。“对。他答应过。”

    那天下午,林夜把明信片夹在父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笔记本已经很旧了,封面磨破了,纸张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里面的字还在。父亲的,母亲的,他自己的。都在。他把明信片夹好,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架上。书架上还有很多书——父亲的符文笔记,母亲的日记,他自己的笔记本,林阳的小说,墨羽的画册。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林夜。”苏沐晴站在书房门口。

    “嗯。”

    “赵队来了。”

    林夜走出书房。赵铁军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腰板还是很直,像一棵松树。他站在那幅《枣树下》前面,看着画上的自己——站在枣树下,手里夹着一支烟,笑着。他看了很久。

    “赵队。”林夜走过去。

    “林夜。”赵铁军转过身,“林暗寄明信片了?”

    “寄了。”

    “说了什么?”

    “说北方的山化了。很好看。明年枣熟的时候回来。”

    赵铁军点了点头。“那就等。”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风中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他看着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枝干上又冒出了新的芽,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

    “林夜。”赵铁军说。

    “嗯。”

    “你和苏沐晴,什么时候要孩子?”

    林夜愣了一下。“还没想。”

    “该想了。”

    “不急。”

    赵铁军看着他,笑了。“你和你父亲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不急。”

    林夜笑了。“遗传。”

    赵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屋里。他拿起那袋水果,走到厨房门口,递给苏沐晴。“放冰箱里,慢慢吃。”

    “好。”苏沐晴接过水果,“赵队,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分部还有事。”

    “那你路上小心。”

    “好。”

    赵铁军走了。林夜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林夜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月光照在枣树上,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风吹过,枝干轻轻摇晃,像是在招手。他靠着树干,右眼看着天空,左眼闭着。天空很蓝,很深,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爸爸。”他在心里说。

    “嗯。”父亲在心里回答。

    “林暗寄明信片了。”

    “我知道。”

    “他说北方的山化了。”

    “看到了。”

    “他说明年枣熟的时候回来。”

    “他会回来的。”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

    林夜笑了。“对。他答应过。”

    苏沐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毯子。她把毯子披在林夜肩上,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散着,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林夜。”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爸爸。”

    “他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我不信天。”

    “那信什么?”

    “信自己。”

    苏沐晴看着他,笑了。“对。信自己。”

    林阳从屋里走出来,右眼看着枣树,左眼闭着。他站在林夜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枣树。墨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幅画。画上的枣树下,所有人都在。她站在林阳旁边,把画递给他看。

    “林阳。”墨羽说。

    “嗯。”

    “画改好了?”

    “改好了。”

    “给我看看。”

    墨羽把画递给他。林阳接过画,右眼看着画上的自己——站在枣树下,右眼弯成了月牙,左眼的灰色眼球映出了月光。他看了很久。

    “好看吗?”墨羽问。

    “好看。”

    “哪里好看?”

    “眼睛。眼睛会笑。”

    墨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对。眼睛会笑。”

    林婉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枣树下。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了,看起来很精神。她的脸色很好,红润的,有光泽的。她的眼睛很亮,和林夜的一模一样——黑色的,很深,像两口井。她看着枣树,看了很久。

    “妈妈。”林夜说。

    “嗯。”

    “你在看什么?”

    “看枣树。”

    “枣树怎么了?”

    “它会一直活着。”

    林夜看着她。“对。一直活着。”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枣树下。林夜、苏沐晴、林阳、墨羽、林婉清。还有画上的林暗、赵铁军、老张、李姐、王浩、陈小蕾、白夜、九尾。所有人都在。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唱歌。

    “林夜。”苏沐晴说。

    “嗯。”

    “你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在。”

    苏沐晴看着他,笑了。“对。大家都在。”

    林夜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很深,星星很多。有一颗星星很亮,比其他的都亮。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爸爸。”他在心里说。

    “嗯。”父亲在心里回答。

    “那颗星星是你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那你在哪里?”

    “在你心里。”

    林夜笑了。他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给他唱歌。

    那天晚上,林夜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枣树挂满了紫得发黑的枣。苏沐晴站在枣树下,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披着,头上戴着花环。林阳站在她旁边,右眼弯成了月牙。林暗站在林阳旁边,右眼很亮,左脸的疤痕在月光下显得很淡。墨羽站在林暗旁边,紫色的眼睛很亮。林婉清站在墨羽旁边,眼睛很亮,和林夜的一模一样。赵铁军、老张、李姐、王浩、陈小蕾、白夜、九尾。所有人都在。他们都笑着。

    “林夜。”苏沐晴说,“下来。”

    他走下楼,走到枣树下。苏沐晴从篮子里拿出一颗枣,递给他。紫得发黑的,很大,很圆,像一颗小小的黑珍珠。他咬了一口。甜。很甜。

    “好吃吗?”苏沐晴问。

    “好吃。”

    “那就好。”

    苏沐晴笑了。那是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不是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眼睛弯成月牙,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阳光一样的笑。

    林夜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起床,走到阳台上。枣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嫩芽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小小的绿宝石。苏沐晴站在枣树下,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在捡落叶。她看到林夜,笑了。

    “林夜。”

    “嗯。”

    “今天天气好。”

    “对。好。”

    “出去走走吧。”

    “去哪?”

    “去哪都行。”

    林夜看着她,笑了。“好。”

    他走下楼,走到枣树下。苏沐晴挽着他的手臂,两人走出巷子。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像两棵树。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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