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海回来的第七天,林夜发现自己的睡眠丢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这两个词听起来差不多,但意思完全不同。睡不着是被动的,身体不想睡,脑子不想睡,眼睛不想闭。不敢睡是主动的,他想睡,身体也想睡,但他的脑子不让。因为一闭上眼睛,阿念就来了。她坐在那棵树下,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每次都在快要听清的时候醒来。枕头是湿的,眼角有泪。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但眼泪知道。

    苏沐晴是在第三天晚上发现的。她半夜醒来,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还有一点点余温。她摸了摸,凉的。林夜已经起来很久了。她披上外套,走出卧室。客厅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她走过客厅,推开阳台的门。林夜坐在那里。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腿伸直,手放在膝盖上。他穿着那件黑色的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道疤,是关华南的门时留下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但表情看不太清。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右眼看着枣树,左眼闭着。枣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林夜。”苏沐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苏沐晴看着他,“你每天晚上都这样?”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从东海回来就这样。”

    “七天?”

    “七天。”

    苏沐晴没有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因为他不想让她担心。他从来都是这样。疼了不说,累了不说,怕了也不说。他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在华东的门前,他一个人扛。在华南的门前,他一个人扛。在东海的门前,他也一个人扛。现在扛完了,门关了,诡异退了,没有人再死了。但他的心还在扛。扛着阿念,扛着那些名字,扛着五千年的等待。

    “林夜。”苏沐晴在他旁边坐下来。地面很凉,她没有垫东西。“你梦到她了?”

    “嗯。”

    “梦到什么?”

    “梦到她坐在树下。不说话。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我想听清她在说什么,每次都在快要听清的时候醒来。”

    苏沐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发白。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帮他暖。“林夜。”

    “嗯。”

    “她不是在说话。她是在念你的名字。”

    林夜愣了一下。“念我的名字?”

    “对。林夜。林是姓,夜是眼睛。她在叫你。她叫你的时候,你就醒了。因为你听到了。虽然听不清,但你听到了。你的心听到了。”

    林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两口井。他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苏沐晴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不平稳,心跳不平稳,手指还在抖。她没有松开他的手。她坐在他旁边,看着枣树。枣树的枝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幅水墨画。

    “苏沐晴。”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永远睡不着。”

    苏沐晴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会睡着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总有一天会的。”

    林夜睁开眼,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你在了,她就在了。她在了,你就不用怕了。不怕了,就睡着了。”

    林夜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进屋里。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躺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林夜。”

    “嗯。”

    “睡吧。”

    “好。”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梦到阿念。他梦到了枣树。枣树开满了花,黄绿色的,像一串串小小的铃铛。风吹过,花瓣落了一地。苏沐晴站在树下,穿着白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篮枣。她笑着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走过去,从篮子里拿了一颗枣,咬了一口。甜。很甜。

    林夜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转过头,苏沐晴还在睡。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没有叫醒她。他轻轻起床,走到阳台上。枣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风吹过,枝干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根枝干。树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纹,像老人的手。

    “阿念。”他在心里说。

    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她在听。在梦里,在树下,在月光里。她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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