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退休的那天,华东市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雨很大,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丝,是铺天盖地的雨幕,像有人在天上泼水。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汇成一道道水帘,把老房子笼罩在里面。巷子里的积水到了脚踝,枣树的根被泡在水里,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林夜站在阳台上,右眼看着那些被雨打落的青枣,左眼闭着。青枣落在积水里,浮浮沉沉,有的沉下去了,有的被水冲走了。

    “林夜。”苏沐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该走了。”

    “好。”

    两人撑着一把伞,走进雨里。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苏沐晴的头发被雨丝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亮晶晶的。林夜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被雨淋湿了。苏沐晴把伞推回来,他又推过去。两人推来推去,最后伞歪了,两个人都淋湿了。苏沐晴笑了,林夜也笑了。

    “你们两个,伞都不会打。”林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大伞,黑色的,很大,能遮三四个人。她撑着伞走过来,把两人罩在下面。

    “妈妈。”林夜说。

    “嗯。”

    “你也要去?”

    “去。老张退休,大家都去。”

    林阳从屋里走出来,右眼眯着,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没有躲。林暗走在他旁边,撑着伞,遮住他。林暗的伞也是大的,黑色的,能遮两个人。

    “林阳。”林暗说。

    “嗯。”

    “你看得见吗?”

    “看不清。但听得到。”

    林暗没有说话,只是把伞往林阳那边偏了偏。林阳的左肩被遮住了,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墨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幅画。画上的枣树下,多了一个人——老张。站在赵铁军旁边,推了推眼镜,笑着。她把画用塑料布包好,抱在怀里,雨水打在塑料布上,滑下来,一滴一滴的。

    欢送会在分部的食堂里。食堂不大,只有十几张桌子,平时大家就在这里吃饭。今天桌子被拼在了一起,上面铺了一块白色的桌布,放着一个大蛋糕和几束鲜花。蛋糕是苏沐晴订的,上面用奶油写着“老张退休快乐”。鲜花是李姐买的,百合、玫瑰、康乃馨,插在花瓶里,红的、白的、粉的,很好看。墙上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欢送老张光荣退休”,字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人来得差不多了。赵铁军、李姐、王浩、陈小蕾,还有华东分部的其他同事,三十多个人,把食堂挤得满满当当。老张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大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老张。”赵铁军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酒,“说两句。”

    老张站起来,接过酒杯。他看着大家,看了很久。“谢谢大家。”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他喝了一口酒,坐下。大家鼓掌。掌声很响,在食堂里回荡。

    “老张。”李姐站起来,“你干了多少年了?”

    老张想了想。“二十三年。诡异复苏那年进的守夜人。”

    “二十三年。不短了。”

    “对。不短了。”

    “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想说的,都说了。”

    李姐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王浩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老张,我敬你。”

    老张站起来,和他碰杯。“王浩。”

    “嗯。”

    “你是个好苗子。好好练。”

    “好。”

    陈小蕾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老张,我也敬你。”

    老张和她碰杯。“陈小蕾。”

    “嗯。”

    “你的感知能力,很重要。保护好自己。”

    “好。”

    老张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蛋糕。蛋糕是奶油的,白色的,上面用红色的奶油写着“老张退休快乐”。他看了很久。

    “老张。”林夜站起来。

    老张抬起头,看着他。“林夜。”

    “谢谢你。”

    老张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帮我查了那么多资料。谢你一直在。”

    老张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林夜也喝了一口。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欢送会结束后,老张一个人走在巷子里。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色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怕滑倒。林夜走在他旁边,扶着他的手臂。

    “林夜。”老张说。

    “嗯。”

    “你不用送我。”

    “想送。”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你和你父亲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倔。”

    林夜笑了。“遗传。”

    老张也笑了。他停下脚步,看着林夜。“林夜。”

    “嗯。”

    “你父亲的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什么事?”

    “他死的那天,我在场。”

    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紧。“在场?”

    “对。雷震下令,赵无极执行。我在旁边,做记录。你父亲看着我说,‘老张,帮我照顾好林夜。’我说,‘好。’他说,‘谢谢。’然后就走了。”

    林夜沉默了很久。“他说的‘走了’,是什么意思?”

    “死了。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你会活着。”

    林夜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老张看着他,也哭了。

    “老张。”

    “嗯。”

    “谢谢你照顾我。”

    老张擦了擦眼泪。“不用谢。应该的。”

    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林夜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照在老张留下的脚印上。

    “老张。”林夜在心里说。

    “嗯。”他在心里替老张回答。

    “谢谢你。”

    “不用谢。”

    林夜转身,走回老房子。枣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被雨打落的青枣散了一地,有的碎了,有的还完整。他蹲下来,捡起一颗完整的青枣,放在手心里。枣很小,只比拇指指甲大一点,青色的,硬邦邦的。他没有吃,把它放进口袋里。

    “林夜。”苏沐晴站在门口。

    “嗯。”

    “老张走了?”

    “走了。”

    “你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风吹的。”

    苏沐晴看着无风的夜晚,笑了。“对。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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