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大雾弥漫。

    京城南郊像被泡在一锅白色的浓汤里,能见度不到三十米。

    冷风夹着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胖子肩膀上扛着两个黑色的工程树脂航空箱。

    吭哧吭哧地爬着水泥楼梯。

    “妄哥……”胖子喘得像破风箱,两百斤的肥肉把t恤撑得紧绷,“这破楼得有八层吧?电梯早被拆卖废铁了,要了我的老命了。”

    沈妄走在前面。

    右腿的枪伤冻得发僵,上台阶时膝盖打不弯。

    脚尖在水泥台阶上绊了一下。

    他双手及时撑住满是灰尘的墙壁,稳住身形。

    指甲里抠进了一点白灰,墙皮簌簌往下掉。

    “少废话,快到了。”

    沈妄拍掉手上的灰,咬牙继续往上走。

    六楼。

    一个连窗框都被拆走的毛坯房。

    地上全是碎砖头、干瘪的死老鼠和泛黄的报纸。

    沈妄踢开脚边的半截啤酒瓶。

    玻璃瓶滚到角落,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没有玻璃的窗洞前。

    浓雾中,烂尾高架桥的巨大轮廓若隐若现。

    “放这。”沈妄指着地上的阴影死角。

    胖子把两个沉重的航空箱“咚”地砸在水泥地上。

    震起一片灰尘。

    他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拿袖子狂擦脑门上的冷汗。

    沈妄没停歇。

    蹲下身,掰开航空箱的金属搭扣。

    里面躺着三台大疆如影云台,配着索尼高清微单和600长焦镜头。

    他把黑色的三脚架支开,钢钉脚垫死死扎进粗糙的水泥地。

    第一台机器架好。

    沈妄弯腰凑近取景器。

    手指转动对焦环。

    三十米高空,那根沾着黄泥的承重钢缆,在屏幕里瞬间清晰。

    连上面崩断的钢丝纤维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K昨天捏的那把泥,在长焦下显得欲盖弥彰。

    第二台机器。

    镜头往下压。

    锁死了高架桥下方那段坑洼的泥土路。

    那是五菱宏光等会儿的必经之路。

    第三台。

    沈妄把镜头摇向高架桥右侧五十米外。

    那里有个废弃的半圆形水泥平台。

    地势高,无遮挡。

    视野刚好能俯瞰整个桥底。

    如果想清楚地看一场“意外车祸”,还要确保自己不被飞溅的钢管砸中,那是绝佳的观景位。

    沈妄拉出三根hd数据线。

    连上桌上的一块二十寸便携监视器。

    屏幕切成三个分屏。

    昏暗的毛坯房里,亮起幽幽的蓝光。

    “这老K真会来?”

    胖子缓过劲,探头往外看。

    “这大雾天的,五米外雌雄难辨,他能在上面看清啥?”

    “他是个强迫症。”沈妄锁死最后一个云台旋钮,“不见血,他结不了单。而且,雾很快就会散。”

    右耳的微型耳机里,传出Kiko咀嚼薯片的咔嚓声。

    “老板,信号稳了。”

    Kiko敲了两下键盘。

    “那辆二手面包车已经从郊区废车场开出来了。”

    “按你的吩咐,花一千块买的同款银色壳子。装了GpS自动巡航和刹车锁死模块。”

    “车上放了三个硅胶假人模型,重量跟咱们三个差不多。”

    Kiko咽下薯片,声音透着股兴奋。

    “这破车油门踩到底也才六十迈,单片机控制得死死的。”

    “距离高架桥还有五公里。预计九点准时进场。”

    沈妄站直身子。

    大腿伤口抽搐了一下,针扎一样的疼。

    他靠在灰白的墙面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

    没点燃。

    只是叼在嘴里,咬着过滤嘴,尝那点苦涩的烟草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雾气在上午八点半开始慢慢变薄。

    太阳像个蒙着白纸的咸蛋黄,挂在天上,洒下惨白的光。

    八点五十分。

    监视器的第三个分屏里,突然晃过一道橘黄色的影子。

    沈妄眼神一沉。

    他双手撑在折叠桌边缘,死死盯着屏幕。

    一个穿着橘黄色环卫马甲的人。

    推着一辆脏兮兮的绿色塑料垃圾车,走上了那个半圆形的水泥平台。

    他头上戴着宽大的竹编草帽。

    脸上捂着灰色的防尘口罩。

    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大扫帚。

    环卫工动作迟缓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和碎砖头。

    扫帚刮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扫得很认真,一步步挪到了平台的最边缘。

    那里,正好能俯瞰整个高架桥底下的土路。

    胖子凑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孙子装得真像,连扫地的姿势都跟大爷大妈一模一样。”

    “这要在大街上,谁能看出来是个杀手?”

    沈妄把烟卷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

    “看他的眼睛。”

    长焦镜头下,草帽投下的阴影里。

    那双眼睛没有环卫工人的浑浊疲惫。

    像两口死寂的深井,冷冷地注视着桥下。

    正是昨早在街对面点烟的那个人。

    九点整。

    远处的土路尽头,传来了发动机粗糙的轰鸣声。

    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碾着烂泥,缓缓开了过来。

    车门上的漆皮掉了一块,前保险杠有些歪斜。

    跟沈妄那辆五菱宏光,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车窗贴着黑色的劣质防爆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坐的是假人。

    水泥平台上。

    环卫工停止了扫地。

    他把大扫帚靠在垃圾车上。

    戴着脏白手套的右手,慢慢伸进了橘黄色的马甲口袋。

    微单相机的屏幕里。

    焦距拉到了最大,画面有些微的抖动。

    那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小方块。

    上面带着一根短短的金属天线。

    遥控起爆器。

    老K没有去看桥下的面包车。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渐渐散去的薄雾,死死盯着三十米高空的那根承重钢缆。

    粗糙的大拇指。

    稳稳地搭在了起爆器中间那个红色的按钮上。

    面包车的车头,已经压上了桥下的阴影。

    沈妄吐掉嘴里咬烂的烟蒂。

    烟头掉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掏出那部黑壳大V手机。

    大拇指重重按下了“周一见实况”的直播开启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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