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颜”字。

    背面则雕着一片云纹,因为被体温和岁月浸养得太久,边缘已泛着一层柔润的包浆。

    上官昊将玉佩拿在手里,指腹轻轻摩挲上面的刻痕,喉头有些发紧。

    玉佩的另一侧,衣襟夹层里,还塞着一封信。

    那信折得很窄,纸已泛黄,边角处有几处被汗水和雨水泡开又干涸的痕迹。

    他小心地取出来,展开。

    信纸不大,上面的字迹却意外的工整,只是写到后面,笔画微微发颤,像是握笔的手已有些不稳。

    他借着月光,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信纸有些潮,墨迹被水汽洇开几处,但大体还能辨认。

    起首几行字迹端正,笔锋清瘦,透着一股沉静之气,可见写信之人落笔时,神思尚清。

    “吾乃郝济安,三十六年前,宗门生变,某无意参与内斗,遂自请废去修为,脱籍下山。”

    “时人笑某愚钝,然某至今不悔。”

    “离宗之后,吾化名云游子。虽修为尽毁,筋骨日弱,然天无绝人之路。”

    “游历四方,观山悟水,近三十年间,竟又缓缓修回筑基中期。其间恩怨几许,不足道也。”

    “某平生最见不得不平事。凡路遇妖祟害人、邪修作乱,力所能及,必拔剑以向。”

    “尝自嘲曰:‘修为不高,肝胆不小。能救一人,便少一桩冤魂。’”

    “一年前,某游至溪云镇,受一寻子的凡人所托,闻有仙观名‘升仙’,收凡人为徒。”

    “传闻吞仙丹、服仙露,便可羽化飞升。”

    “某觉其间必有蹊跷,遂假意寻访,明察暗访,终觉其迷障重重,遂孤身入山,欲一探究竟。”

    “是日,入得观中,见香烟缭绕,道徒木然。”

    “某竟不知那香中有异,待察觉时,已然神思昏沉。”

    “那观主玄清子三言两语之时,竟然在迷糊间吞下一枚‘仙丹’,自此,大错铸成。”

    “某曾尝试以灵力逼出丹毒,然丹中所蕴,非虫非药,乃活菌种也。”

    “菌丝入体,渐次蔓延。某以残存修为强压数月,已近油尽灯枯。”

    写到这里,笔迹已开始发颤,几处字的收尾拖得极长,像是握笔的人手已不稳。

    “近日神思越发昏聩,四肢不由己动。常于夜间见诸多虚影,或为虫蛾,或为故人。”

    “某知大限将至,恐再不能持本心,趁尚有一缕清明,写下此书。”

    “若有后来者见此书,请听某一言:”

    “升仙观绝非善地。玄清子以活人为器,以菌丝为种,养蛾取露,伤天害理,天地不容。”

    “若为修士,当速离此地,或他日修行有成,务必除此大害。”

    “某一生救人,临了竟无人可救己身,是命也,非悔也。”

    “只惜未能再见吾师姐颜若冰最后一面,甚为遗憾。某很想告诉她,某从来没有恨过她。”

    “如后来者若肯行个方便,请将某随身玉佩,代某交到她手上。”

    “郝济安,绝笔。”

    信到此处,字迹已经模糊。

    “绝笔”后几处晕开,像是有水痕落上去,又像是指尖的血,干涸在了纸面上。

    上官昊翻过信纸背面,空白一片。

    他沉默了很久。

    看到信,他终于确定了。

    原来溪云镇横肉大汉说的一年前那个散修,真的是他。

    他竟然为了救人,最终在此陨落。

    沧妩轻声道:

    “他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清醒了。”

    上官昊低声道。

    “若不是有这封信,他到死,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把信和玉佩藏在最贴身的地方,就是怕死后遭人搜刮,被玄清子发现。”

    沧妩说。

    上官昊“嗯”了一声,把信折好,与那枚玉佩一起,郑重地收进怀中。

    “郝济安。”

    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云游子…原来他真名叫郝济安。”

    “他救了你一命,可你却没能救他。”

    沧妩说。

    “我知道。”

    “你打算替他做什么?”

    “把信和玉佩带出去,找到他师姐颜若冰。”

    上官昊道。

    “可你知道颜若冰是谁吗?”

    沧妩忽然问。

    上官昊动作一顿。

    “不知道。”

    他道。

    “信上只说了一个名字,没写宗门,没写来历,甚至连他们当年所在的是哪家门派都没提。”

    沧妩道。

    “天下修士何其多,你只凭‘颜若冰’三个字,去哪里找?”

    上官昊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将怀中的玉佩取出来。

    玉佩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颜”字。

    他把玉佩翻过来,借着石缝里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看那背面的云纹。

    “这云纹,有没有什么讲究?”

    他问。

    “无法确定。”

    上官昊将玉佩握在手里,眉头微皱。

    “郝济安当年自废修为离宗,一封信只写师姐的名字,却不肯多提宗门半句。多半是不愿提。”

    沧妩道。

    “他既不想让人知道她是谁,你又上哪儿去找这位颜若冰?”

    上官昊把玉佩放回怀中,慢慢站起身来。

    “总会有办法的。”

    他道。

    “我可以去各大宗门附近的坊市打听。总有人记得。若她还在世,多少会留下些痕迹。”

    “如果她已经死了呢?”

    沧妩问。

    “那就把信烧给她。”

    上官昊道。

    “也算送到了。”

    他这话说得平静。

    ...

    上官昊花了近三个时辰,才将升仙坪上那些无名遗骸一一收敛完毕。

    他用黑剑在坪边掘出一排长长的浅坑,将那些被菌丝裹住的躯壳一具具放进去。

    无人知道他们的名姓,也无人知道他们从何处来。

    他只在前面的土坡上,用三块石头叠成个极简陋的记号,权作墓碑。

    随后,他回观中寻来几块尚算完好的旧布,将郝济安的遗体细细裹好,抱在怀里,朝山下走去。

    他寻了一处极偏僻的山坳。

    三面环石,一面临溪,地势比升仙坪低得多,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

    溪水声细细的,像有人在不远处低声念经。

    “这里清净。”

    他低声道。

    他蹲下身,用剑掘了一个深深的坑,将郝济安平放进去。

    “恩公。”

    他低声说:

    “你安心歇着。”

    说完,他搬来一块长条青石,竖在坟前,用剑尖在石面上刻下几行字:

    “云游子恩公郝济安之墓。”

    “游云天下,仗剑不平。”

    “后辈上官昊,立。”

    刻完最后一笔,他退后两步,跪下去,郑重磕了三个头。

    “等我找到你师姐,把信和玉佩交到她手上。”

    他直起身,将黑剑插回背上,转身朝升仙坪走去。

    夜风拂过新坟,将泥土的气息卷起来,混着远处溪水声,送出去很远。

    识海内,沧妩难得地没有开口。

    她只是静静听着,听那脚步踩过枯叶,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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