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昊离开青丹谷后,他本想御剑飞行。

    但路途遥远,且御剑的熟练度不高,撑不过半个多时辰就得停下歇息。

    何况他压制修为扮成散修,若在天上飞来飞去,反而惹眼,容易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他还是打算买一匹马,骑马回去。

    沿着南下的官道走了两日,在路边一处集市落脚歇息,买了一匹耐力尚可的马。

    路过集市时,他看中了一件黑衣侠客服,便打算试试那“雾隐袍”的效果。

    他先在脑海里记下那个衣物的具体模样,随后寻到一处僻静角落,心念微动。

    袍面上流转的月白华光悄然敛去,片刻之间,已幻化成那件黑衣侠客服的模样,连那衣服的暗纹都一样。

    随后,他买了一副新面具,为了不引人注目,修为也压到炼气二层。

    另外,骑马这件事比他想得要难。

    他从未骑过马,一开始连上马都费了番功夫,还被马颠得狼狈不堪,引来路人侧目。

    识海中沧妩笑归笑,还是指点了他几句骑马的要领。

    需用腰腹稳住身形,放松缰绳而非死死拽住。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他才勉强掌握了节奏。

    虽然姿势谈不上好看,但至少能稳稳骑在马背上赶路了。

    ...

    南下的官道上,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上一刻还是灰蒙蒙的阴天,下一刻,便像被谁泼了一盆浓墨。

    乌云自西北方向翻涌压来,层层叠叠,吞噬了半边天际。

    狂风卷着湿气呼啸而过,道旁的树梢被压得弯下了腰。

    上官昊一夹马腹,加快了脚程。

    可惜天公不作美。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转眼连成倾盆之势,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视野急剧缩小,前方的山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灰影。

    透过重重雨幕,上官昊隐约看见前方山脚处,立着一道建筑的轮廓。

    待冒雨近了,才看清...

    原来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不大,青砖灰瓦,年久失修。

    屋瓦多处碎裂,门板歪斜地挂在铰链上,只剩半扇还能勉强开合。

    墙壁上的灰泥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

    正中一尊泥塑山神像,脑袋掉了半边,剩下半张脸似笑非笑,在雨幕中看着,有些渗人。

    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上官昊推开那半扇歪斜的木门,走了进去。

    .....

    庙里,已经有人了。

    陆陆续续,聚了十几个避雨的路人。

    而后,庙门再一次被推开时,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和尚。

    一身灰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

    头顶戒疤清清楚楚,年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相却端方肃穆,眉宇间自带一股正气。

    他手中捻着一串旧木念珠,进门前先在门口站定,双手合十,朝庙内众人微微颔首:

    “各位施主,贫僧借宝地避个雨,多有叨扰。”

    言罢,寻了块干净些的空地,盘腿坐下,指间拨动念珠,口中低声诵着经文。

    经声很轻,混在雨声里,若有若无。

    ...

    最后进来的,是一名妙龄女子。

    她出现在门口时,庙里男人惊艳的几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纤细,一袭浅青色衣裙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大半。

    肌肤白皙,五官清秀,虽然算不得人间绝色,却有一种邻家女子般的温婉。

    手中收拢着一把油纸伞,伞沿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

    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了看坐满人的庙宇,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

    “那个…能否容奴家,也避一避?”

    “姑娘快进来!”

    避雨的人里,有个汉子瞧见她,眼睛一亮,立刻殷勤地摆手:

    “小娘子,外头雨大,别客气。”

    女子道了谢,快步走进来,在门边的角落坐下,抱着膝盖,低下头,再不说话。

    ...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天色暗下来之后,庙里更暗了。

    破瓦缝隙里漏下的雨水,在地上汇成几条细流,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避雨的人,终于有人受不了这股阴冷。

    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和几根干柴,在庙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一个简易火堆。

    火折子啪啪打了几下,火苗终于窜了起来。

    摇曳的火光驱散了几分阴冷,也照亮了庙里众人各异的表情。

    人声渐渐嘈杂起来,闲着也是闲着,众人都各自攀谈着。

    也有人往那青衣女子身边凑。

    一个年轻汉子挪了几步,借着递柴火的由头搭话,问她一个人走夜路怕不怕。

    女子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隔着一层纱:

    “多谢大哥关心,奴家习惯了。”

    那汉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她微微侧过身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造次,那汉子只得讪讪地缩回了手。

    ...

    上官昊正在闭目养神,继续修炼他的《养气敛心诀》,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个声音:

    “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了。”

    他偏头。

    那个灰袍和尚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坐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手里依旧捻着那串旧木念珠,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嗯。”

    上官昊应了一声。

    “贫僧净念,梵音寺弟子。”

    和尚微微颔首。

    “冒昧过来打个招呼。”

    “上官昊。”

    两人互通了姓名,便没有急着再说什么。

    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像一面宽大的帘子,把两个人的声音圈在一片安静的区域里。

    过了一会儿,上官昊偏过头,看了净念一眼。

    这和尚坐姿端正,呼吸绵长,气息沉稳,不像普通人,也不像高修为者在刻意收敛锋芒。

    “你身上似乎有修为?”

    上官昊问得随意。

    净念倒没有否认:

    “有。不过在佛门,我们不叫修为,叫禅定。跟你们仙道的境界,不是同一套路数。小僧如今不过沙弥境十层。”

    他说得轻描淡写。

    ...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间。

    一丝极淡的香气,从侧面飘了过来。

    很轻,清浅得像花瓣被碾碎了混进水里,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

    上官昊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这香味,既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

    是一种说不出的甜腻气息,若有若无。

    上官昊的眉头刚刚皱起,一股强烈的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是法抗拒的倦怠,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

    他想开口示警,嘴唇却已不听使唤。

    意识急剧模糊。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坏了。

    然后,眼前一黑。

    ...

    “你为何那么狠心?”

    一个声音,很近,带着哭腔在低低地呜咽。

    上官昊的意识在黑暗中缓缓浮起,他睁开眼,发现他已经不在庙里了。

    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天际昏黄,像是黄昏将尽未尽时分。

    脚下是枯草,一望无际的枯草,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前方不远处,一个少女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双肩微微颤抖,像是在哭泣。

    她梳着双环朝天髻,发髻端正地盘在头顶两侧,没有一丝乱发散落,颈后干净利落。

    身上的淡青色白素裙在风里轻轻拂动。

    “你为何那么狠心?”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带着鼻音,梨花带雨。

    上官昊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

    心头某处被猛地揪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感涌了上来。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

    “师兄师姐都不在了,就我一个人…你把我丢在那里…”

    女子回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那张脸...上官昊的脚步猛地一顿。

    是苏星汐。

    她哭得双眼通红,泪珠挂在脸颊上,衬着那张苍白清秀的脸。

    上官昊呆呆的看着她。

    “苏仙子…”

    苏星汐抽噎着道。

    “你知道我一个人有多害怕吗?”

    “师兄师姐都也不在了,整个门派都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剩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的脆弱。

    上官昊心中那股莫名的心疼感越来越强。

    他看着苏星汐这副模样,胸口堵得厉害。

    那些关于她的记忆,都模模糊糊地浮上来,带着一种温柔的痛感。

    “苏仙子...不用哭。”

    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柔和许多。

    “以后我可以照顾你。”

    苏星汐猛地抬起头,泪眼之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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