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长复掐着苏沉的脖子,将他缓缓地往水里按去。

    失去意识的苏沉半分挣扎也没有,整个人软绵绵地沉下去,只有气泡细碎从口鼻间漏出,浮向水面。

    吴长复肩上的伤处仍在冒血,此刻却也不觉疼了。

    他紧盯着苏沉的脸,几乎是在享受这场溺杀,沉浸在不能自持的畅快之中。

    相较苏沉,吴长复在水中几乎鱼般灵巧从容,依旧能够自如开口:

    “苏沉,你为东宫追凶,不惜送命。却不还记不记得,一个叫沈良琴的女子?”

    苏沉没有反应。

    “死在我手里的人,你死咬不放。死在你自己手里的人,却是全不记得了吧?”

    吴长复恶狠狠道。

    只是说完那话,他自己也陷入了一瞬的茫然。

    东宫那位叫沈良琴的佳人子,究竟是什么个相貌呢?他竟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个深夜,假山石缝里漏进来的些微月光,还有少女滚烫的呼吸扑在他颈侧。两个年轻人如干柴烈火,临到关头,她却怕了,说不行,会被发现的。

    当时也不过十七八岁的他被那股燥热冲昏了头,随口夸口道:“怕什么!若真东窗事发,凭我的身手,带着你远走高飞便是了!”

    少女的双眼一下子便亮了起来。

    他原以为只要小心便不会被发现的。或许有一天,他们的孩子会荣登大宝,也未可知呢?

    东宫那位太子是如何察觉的呢?

    吴长复在水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瞬茫然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恨意。

    他低下头,凑近苏沉,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冷:“正好……今日杀了你,再宰了那个老狐狸,凑齐了你们三个,给我的骨血偿命。”

    苏沉双眼紧闭,意识全无,又仿佛知道自己要死了。

    冰冷的河水压挤着耳膜,有个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急切地喊着“阿沉”。

    便是那个离得近的声音,也是一片模糊不清。

    只是忽然——

    沈良琴。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意识最深处。

    他几乎离散的意识,因为这三个字,又生生拼凑了回来。

    怎会忘记呢?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杀人,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一条鲜活的生命在顷刻间熄灭。

    自那以后,每当有人死在他面前,每看见那些逐渐扩散开来的瞳孔,他都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自床沿滚落地下的那个少女。

    这么多年,那件事好似一种诅咒般,跟随着他。

    意识回笼,苏沉微微睁开了眼。

    吴长复见他睁眼,先是意外地一紧,随即见他一动不动,便又松懈了。一个醒过来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人,与尸体有什么区别?

    苏沉的视线甚至没有落在吴长复脸上,只是仰着面,看着水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

    两辈子为数不多的与水有关的记忆,一股脑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

    无论是关山的溪涧急流,还是太昊台边的观鱼潭,每次沾了水,有一种恐惧便好似无止境地从骨子里渗出来。

    只有一次例外,那便是两年前的洛城。

    当他追着那枚坠落的玉环坠入桃花潭时,冰冷的潭水将他包围,他心里却似乎一点惧怕都没有。

    为何会那样呢?

    苏沉此刻才是明白。

    惧怕水,是因为惧怕死亡。而那时的他,已没有生念了啊……

    因为他以为,那个抓着他袖口,哭着说“没有人需要我”的小殿下,已不在了。

    所以。

    “我需要你。”

    “我来做你的公平。”

    那些承诺,都再没有兑现的可能了。

    ……

    苏沉缓慢转着的脑子,想起临行前,李致拉着他的手说的那番话。

    “苏沉。我从来不后悔与你种下子午蛊。不如说,我庆幸极了。若不是子午蛊,我便不会多出上一世的记忆。有那十年的教训,我才明白要怎么珍重你。”

    “话虽如此……今日我才知道,真心以待,比我想象中还要不易。”

    “说实话,我不愿你去。我也一瞬动了念头,想下令重兵封锁渭河渡口,把敢出船的人都砍了,把你关在宫里……用药,用锁,不择手段的将你留下。”

    “可若是那样,与上一世有什么分别呢?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我总不能还全无长进。”

    “苏沉,我心悦你,我想要你活下去,也想要你自由地去你该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只是,求求你……”

    “好好地,完整地回到我身边。好么?”

    ……

    在生命即将燃尽的一瞬,像灯花迸裂,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灌满苏沉的身体。

    吴长复察觉他神情有变,正待低头细看,苏沉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藏在袖口的短刃跃然手中,刀刃贴着虎口翻转过来,从下往上送了出去。

    刀尖没入吴长复的脖颈,大量的血从刀刃与皮肉的缝隙间涌出来,在水中散开,一瞬便将渭水染透。

    吴长复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缩,他开了开口,水却灌进了他的喉咙,把他最后那声闷吼吞没了。

    他的身体开始往后仰,仰面的,缓缓地,沉入更深的水里。

    苏沉人如其名,从来也是遇水即沉的。

    即便没有了身上另一人施加的重量,已经彻底脱力的他,凝望着河面的天光,却还是无可奈何,渐渐地沉向河底。

    可就在这时,朦胧中,他的背后似乎感觉到了一股浮力,将他托起。

    就好像有人从身后托住了他的背。

    而那些冰冷的河水,似乎也变得暖和起来。

    百川到海,世上的水都是相通的,在这里遇见那人,又有什么稀奇呢?

    那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叫苏沉眼眶发热,他拼了命的想回头去看那人,想再喊一声“殿下”

    只是他早已没了力气,苏沉阖上了眼睛,再一次昏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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