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二期通过内部验收的那天,林知夏没发通知。他在测试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把报告放进一个灰色文件夹,搁在实验室靠墙的铁皮柜子里。然后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深圳工业园的院子,几棵榕树,一排水泥路,远处有工人在卸货。

    老周在他背后站了半分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问了:林工,咱们这机器,卖给谁?

    林知夏没回头。会有人要的。

    但他心里没底。创世纪做了十几年电子产品,从收音机到录像机到电脑,每一样东西都是卖给普通消费者的——有柜台,有广告,有渠道。可路由器这东西不一样。它不摆在商场里。它放在机房里,黑乎乎的铁壳子,嗡嗡响。能决定买它的人,是电信运营商的技术总工,是机房主管,是那些穿着蓝色工装、口袋里揣着万用表的人。

    这些人不认识创世纪。他们只认识思科。

    九月下旬,一个电话打到了林知夏的办公室。电话是从北京转来的,转了三道——先打到创世纪香港总部,转深圳制造基地,转工业园管理处,最后转到三楼实验室那部老式灰色座机上。

    林知夏接起来的时候正焊板子,焊笔夹在耳朵上。

    林工吗?我是邮电部南方电信局的,姓赵。

    林知夏把焊笔拿下来放在桌上。你说。

    我们局里……想看看你们那个路由器。

    哪来的消息?

    你们李总,前两年跟我们局里一位老领导——对方顿了一下,有旧交。老领导提了一句,说创世纪在做这个。我们正好在搞省内干线网升级。预算紧。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你们知道我们的性能数据吗?

    大概知道。百分之七十多。

    不够好。林知夏说。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那——你们有没有更好的?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铁皮柜,二期。

    十月,南方电信局派了三个人来深圳。一个技术总工,姓赵,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两个机房工程师,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不到三十。他们下了火车,坐公交到工业园门口,发现这地方比他们想象的小。一栋三层楼,底下是注塑代工厂,招牌都快掉了。三楼铁门旁边挂了一块巴掌大的牌子,白底黑字:曙光网络事业部。

    赵工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几秒钟,没说啥。跟着老周上了三楼。

    秦岭二期在机架上。赵工围着它转了一圈,蹲下去看散热口,站起来看端口面板,又回头看了一眼角落墙上那两台退役的十二块风扇。他问:这是什么?

    老周说:以前的散热方案。

    后来呢?

    后来我们自己改了。

    赵工没再问。他带来的两个年轻工程师开始做测试。连上测试设备,跑数据包吞吐量,测丢包率,测压力环境下的稳定性。三个小时过去,刘工从终端前抬起头,表情复杂。

    赵工,数据挺稳的。功耗比思科低接近两成。

    赵工没接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牡丹烟,看了一眼墙上贴的禁止吸烟,又把烟揣回去了。然后他走到林知夏面前。

    林工,我说实话。

    性能可以。但不是最好的。稳定性我们还需要长期观察。他停了停,但价格——你们报的这个数,思科给我们的是你们的二点三倍。我们省里今年通信基建的预算,只够买思科的半台。

    林知夏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们想试。赵工说,先买三台。跑三个月。没问题的话,明年全省铺。

    老周在旁边差点没绷住。他转头看了一眼铁皮柜——那里面的测试报告签字日期是三天前。三天前他们还在想会有人要吗。三天后,有人从北京转了三道电话找过来,下了三台的订单。

    但林知夏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三台,可以。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赵工眉头动了一下。你说。

    三个月试运行期间,你们的工程师要给我们反馈日志。每一条异常,每一次重启,每一个报警——都要写。原文发给我们。三个月之后,不管买不买,这些数据归我们。

    赵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要拿我们当测试场。

    互惠。林知夏说。

    赵工想了几秒钟。行。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三年内,如果我们的网络扩容——只要你们的性能跟得上,优先采购权给创世纪。

    林知夏伸出手。赵工握了上去。两个人没有签合同,没有按手印,在一间没有空调的实验室里,用一句口头约定,敲定了第一笔路由器生意。

    三台秦岭二期在十月中旬发往南方电信局的省中心机房。老周亲自跟车去的。机器装上车的时候,他用抹布把铁壳子上的灰尘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映出人影。

    行了,林知夏在楼梯口说,它不怕脏。

    老周说:我知道。但我怕。

    车开走之后,林知夏回到三楼。实验室里比平时安静得多。十七个人的团队,今天来了十一个,剩下的没到。他没问那些人在哪,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天是秦岭出门的日子。有人在工位上坐着发呆,有人在翻旧图纸,老周的位置空着。

    林知夏走到铁皮柜前,打开柜门,拿出那个灰色文件夹。他把测试报告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那行还湿着——其实早就干了,但他总觉得墨迹还是新的。

    他把文件夹放回去,关上柜门。然后坐回自己的工位,拿起焊笔,继续焊一块新板子。焊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了一下。没抬头,就那么盯着焊点,说了两个字。

    成了。

    声音很小,小到隔了两张桌子的实习生都没听见。但实习生看见林知夏焊完那个点之后,把焊笔搁下了。焊笔搁得比平时轻。不像以前,用完就一声摔在桌上。

    十一月底,赵工从北京打了个电话过来。就一句话:三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跑了四十一天。没重启。

    林知夏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赵工又说了一句:明年全省的预算,我留了给你们的位置。

    挂了电话之后,林知夏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贴在那台退役的、用扎带绑着十二块风扇的秦岭一期样机上。字很小,潦草,只有五个字:

    成了。继续改。

    李家港是在十二月初才知道这个事的。他那天在深圳,参加完一个内地分公司的年度会议,司机开车路过工业园的时候,他让停了一下。

    他没上去。站在楼下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半开的窗。窗户后面没什么特别的——一台旧铁皮柜,一排工位,墙壁上还贴着那张画了两个圈的白纸,一个圆的,一个歪的。

    楼下的注塑代工厂还在响。模具闭合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像心跳。他站在那听了一会儿。

    上车之后,司机问:李生,不上楼看看?

    不上了。他说。

    车开出去一段,他又补了一句:他们忙。

    那天晚上他给林知夏打了个电话。

    听说你们的机器在跑了。

    跑的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比百分之七十八强。

    李家港没追问具体数字。他知道林知夏说的时候,数字通常不差。他换了个话题:他们的工程师,反馈日志给得及时吗?

    挺及时的。比我们实验室的数据还细。

    有用?

    有用。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比我们自己闷头改半年都有用。

    李家港在电话那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那就跑下去。慢慢来。

    林知夏说:

    电话挂断了。深圳工业园三楼的灯还亮着。那盏灯下面,有人还在改。不是因为机器有问题——是因为它还能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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