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除夕,创世纪工厂车间。

    福伯掌勺萝卜牛腩,刘师傅打下手剥蒜。厨房角落那口大铁锅从下午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热气,陈皮的苦香混着八角的辛甜弥漫了整个车间。福伯的脚踝已经好利索了,站在灶台前连续翻炒好几个钟头都不带歇的。他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萝卜的软硬,说还差一阵收汁,让刘师傅把火调小一点。

    方洁瑛带着细妹和阿杰在实验台旁包饺子。细妹已经长高了不少,能独自完成整套工序,包出来的饺子整齐地排在搪瓷盘里,每一个都捏得漂漂亮亮。阿杰包的是小笼包,褶子捏得太多收口处鼓成了一个小珠子,他说这是浦东基地晶圆车间的无尘室——圆滚滚的,里面都是干净的。细妹纠正他说无尘室是方的不是圆的,他说未来的无尘室是圆的,两个人为无尘室的形状争论了好一阵,最后一致决定在小珠子上画一扇窗户,窗户里画一颗启明星。

    启明现在已经能从婴儿床里翻出来满地跑了。他蹲在刘师傅脚边的地上用磁芯积木搭码头和渡轮。他管自己搭的那片区域叫“浦东基地”,把最上面一块积木放在最高处,说那是研发实验楼的天台,天台上要放一张旧长椅和几株紫荆花。方洁瑛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搭的天台布局和她画的那张浦东基地概念草图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他把长椅的位置放反了。她没有纠正,只是蹲下来把那块积木轻轻转了一圈,让它朝着东南方,和天台油画里看星星的方向保持一致。启明认真地看了一眼调整后的长椅,从地上捡起一块天蓝色积木放在长椅旁边,说这是他自己,正坐在长椅上等浦东的太阳升起来。

    阿强把当天最后一批磁鼓底座逐只核对完接触压力曲线,在记录本上写完最后一组数据,探头拔下来放回工具箱。他走到实验台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枚q值八十九的中周变压器放在桌上,说今年除夕多了好几样新东西——浦东基地打下了第一根桩,林知夏发表了曙光架构的论文,港湾投资成立了,方洁瑛办了画展。窗外维港上空的烟花开始炸响,第一朵是金色的,然后是红色、绿色、紫色,交替着照亮车间高处的铁窗。细妹和启明并排坐在车间门口仰着头看烟花,细妹用蜡笔在画纸上快速涂抹,阿杰在旁边用沙哑的嗓音说烟花是天空在画紫荆花。

    李家港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铁门外那片空地。多年前第一批经销商的小货车挤满这片空地,福伯在传达室里泡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茶;后来这片空地变成了巡回保养车的专用泊位;现在空地上停着几辆刚提回来的新货车,车身上喷着创世纪的紫荆花标志,正在等待将浦东基地的第一批基建材料送往码头。阿强走到他旁边,说当年在旧厂房里绕第一个中周变压器时觉得能把q值做上八十就已经很厉害了,现在实验室里林知夏画出了七级流水线架构图,论文被t教授引用,松芝社长用父亲留下的钢笔在信用背书协议上签字,浦东基地打下了第一根桩——这些事当年连想都不敢想。李家港说当年在暴雨夜灵堂前他也不敢想,但有人告诉他——天还没亮,所以要先点一盏灯。现在那盏灯已经亮到了浦东。

    沈嘉仪和楚梦瑶站在他们身后,一人端着一杯黑咖啡。她们各自保持着和初次相遇时相同的习惯,两个杯子在除夕的灯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沈嘉仪说明年这个时候浦东基地的晶圆制造车间应该已经封顶了。楚梦瑶说封顶仪式她要带方洁瑛一起去——天台那张旧长椅的位置她已经预留好了,正对着黄浦江对岸的外滩天际线。方洁瑛走过来听到这句话,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炭笔在实验台上那张浦东基地概念草图的天台长椅旁边,画了一朵极小的紫荆花。

    午夜将近,福伯把最后一锅萝卜牛腩端上桌,举起搪瓷缸对着车间里围坐在实验台前的人们说:“饮杯。”所有人举起各自手里的杯子——搪瓷缸、骨瓷咖啡杯、白瓷茶杯、启明手里那只微型搪瓷缸——在除夕的灯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但清脆的声响。窗外烟花还在炸响,新的一年刚刚开始。方洁瑛把启明抱起来让他骑在李家港肩上看烟花,启明用小手指着天上最大那颗星说“启明星”。李家港握住他的小手说,这颗星从多年前暴雨夜就挂在这里,看着创世纪从破产边缘走到今天,以后还会看着浦东基地从打下第一根桩到产出第一颗流片成功的晶圆。启明还听不懂,但他趴在父亲肩头,看着那颗星,又看了看窗外那棵紫荆树——树梢上已经冒出了好几枚新的花苞,正在烟花的光影里悄悄绽放。而千里之外的上海浦东,两台从蛇口工业区调来的推土机正停在临时码头上,驾驶舱里两个胸前工牌印着紫荆花标志的年轻司机正透过挡风玻璃望着黄浦江对岸外滩的烟花。他们面前的那片滩涂已经打下了第一根桩,桩基旁边堆着几捆从九龙塘运来的紫荆树苗,正等着开春后栽种在研发实验楼天台预定的位置——那是方洁瑛在概念草图上亲手标注的,每一株的间距都和天台上看星星的视角精密对应。窗外烟花还在继续炸响,车间里围坐在实验台前的人们还在碰杯,紫荆树新抽的枝梢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苞在除夕的夜色里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泽。新的一年刚刚开始,而创世纪在浦东的半导体基地,正在黄浦江东岸的晨光中悄然伸展它的枝干——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和这个时代一起,走向同一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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