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斯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呼吸骤停。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筛糠般抖动起来。

    说?

    我怎么说?

    我敢说吗?!

    李斯心中在疯狂地呐喊。

    他落地时就是个阶下囚,泥菩萨过河,哪还敢提这种足以让始皇帝当场疯魔的灭门惨案?

    告诉陛下,你的儿女被杀光了?

    那不是找死吗!

    李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臣……臣……”

    他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用额头疯狂撞击冰冷的地面。

    “咚!”

    “咚!”

    “你是不敢,还是不知?”嬴政的声音,依旧平静。

    李斯浑身一颤。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杀机。

    说不知,是欺君。

    说不敢……

    他抬起头,涕泪横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陛下!臣……臣不敢啊!”

    这句话,承认了一切。

    知情不报。

    懦弱自保。

    “好一个不敢。”

    嬴政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寒与嘲讽。

    他将怀中昏迷的赢阴嫚,交给旁边的扶苏。

    “扶苏,带你妹妹和弟弟下去休息。”

    “剩下的阴魂草给他们,用阴能土好生调理,务必让他们尽快恢复。”

    “是,父亲。”

    扶苏小心翼翼地接过妹妹,又扶起摇摇欲坠的公子高,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带着他们退出了大殿。

    现在,这里不是处理家事的地方。

    是帝王,清算罪臣的刑场。

    大殿的门,缓缓关上。

    殿内,只剩下嬴政,李安,王翦,蒙恬,蒙武,以及跪在地上等死的李斯。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来人。”嬴政淡淡开口。

    两名侍立在殿外的冥秦锐士走了进来。

    “将李斯,拖出去。”

    “抽五十鞭。”

    五十鞭!

    蒙恬和蒙武心头一跳。

    这可不是人间的皮鞭,而是冥界“荆棘藤”所制,布满倒刺,一鞭下去,直击魂体,撕裂魂魄。

    其痛,远胜人间酷刑百倍。

    五十鞭,李斯就算不死,魂体根基也要被彻底毁掉。

    这是要往死里打。

    李斯听到判决,反而停止了颤抖。

    他瘫软在地,神情竟是解脱。

    死了,也好。

    总好过在这无尽的煎熬中,日夜恐惧。

    “遵旨!”

    两名锐士上前,就要拖起李斯。

    “陛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安,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嬴政的目光也转了过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重新笼罩了他:“你想为他求情?”

    “不。”

    李安摇了摇头,走到嬴政身边,低声说道:“臣只是觉得,五十鞭,太轻了。”

    众人一愣。

    连准备受死的李斯,都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安。

    这个年轻人,想让自己魂飞魄散?

    “哦?”

    嬴政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波动。

    李安无视其他人的目光,继续对嬴政低语:

    “陛下,李斯之罪,在于知情不报,懦弱自私,此罪当罚。”

    “五十鞭,足以让他铭记教训。”

    “但,杀了他,或者废了他,于我们何益?”

    “我们现在缺的是什么?是能为陛下分忧,处理繁杂政务的顶级文臣。放眼整个冥城,除了他,还有谁?”

    “陛下之恨,在于胡亥、赵高二人灭绝血脉,动摇国本。这股恨,岂是抽死一个李斯就能解的?”

    李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蛊惑。

    “真正的报复,不是让他死。”

    “是让他活着,让他亲眼看着,他犯下的错,如何成为他还不完的债。”

    “陛下想不想看到,当胡亥和赵高落地冥界,跪在您面前时,是由李斯,亲手为他们草拟审判的罪状?”

    “陛下想不想看到,是由李斯,亲口宣读他二人残害手足,颠覆大秦的万古罪行?”

    “让背叛者,审判背叛者。”

    “让他用他最擅长的律法之笔,为自己的懦弱,写下最耻辱的注脚。”

    李安的话,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王翦和蒙武听得背脊窜起一股寒气。

    好狠的小子。

    嬴政死死盯着李安。

    他眼中的黑暗在慢慢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带着快意的火焰。

    对。

    李安说得对。

    就这么杀了李斯,太便宜他了。

    让罪人,去审判更大的罪人。

    让他用一生,来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好。”

    嬴政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滔天的杀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看向那两名锐士,声音恢复了威严。

    “鞭刑,照旧。”

    “但,只抽魂体,不伤根基。朕,还要留着他,为朕办事。”

    “诺!”

    李斯被拖了下去。

    很快,殿外传来他压抑不住的凄厉惨叫。

    殿内几人,充耳不闻。

    嬴政处理完李斯,心中的怒火平复大半。他走到李安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安,你……很好。”

    他没有多说。

    但李安知道,自己又一次,完美地搔到了这位千古一帝的痒处。

    危机,解除。

    “蒙恬,蒙武。”嬴政转身。

    “末将在!”

    “李信所部,如何了?”

    “回陛下,已全数编入城防军,正在修习基础功法《淬魂诀》。”蒙武答道。

    “干溪呢?”嬴政又问向李安。

    “回陛下,他正在地牢研究炼器图录,怕是一时半会出不来了。”李安答道。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望向殿外。

    “传朕旨意。”

    “全军,加紧操练!”

    “所有城防工事,加速完成!”

    夜深了。

    处理完所有事务,嬴政疲惫地回到寝宫。

    宫殿角落里,一个小小身影蜷缩着,默默抽泣。

    是赢阴嫚。

    她已经醒了,但悲痛与恐惧,依旧盘踞在她心头。

    嬴政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

    像很多很多年前,在咸阳宫的后花园里一样。

    赢阴嫚感受到头顶的温暖,哭声渐小。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皇……”

    “嗯。”

    “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里,满是迷茫。

    嬴政看着女儿那张酷似其母的脸,眼神变得温和。

    “别怕。”

    “有父皇在。”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欺负你们了。”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轻声问道:

    “阴嫚,能和父皇说说,父皇走后,人间……都发生了些什么吗?”

    “我想听听,你们……是怎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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