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朕的大秦,是不是亡了?”

    扶苏、王翦、蒙恬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陛下会立刻对胡亥降下雷霆之怒。

    可他没有。

    他先问国,再问家。

    这个问题,谁能回答?

    谁又敢回答?

    大秦,确实亡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李安身上。

    李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这种时候,承认,是往嬴政心上捅刀子。

    否认,是自欺欺人。

    沉默,就是唯一的回答。

    嬴政看着他,从那片沉默里,读懂了一切。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张仿佛万古不化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种深可见骨的疲倦。

    他摆了摆手,动作轻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从地上站起。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嬴政没有再看任何人,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李安。

    “赵高,何时来?”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更让人心头发冷。

    他已经不再关心胡亥。

    他在等的,是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

    李安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赵高指鹿为马后,活不了多久了。

    “快了。”李安给出答案。

    “好。”

    嬴政睁开眼,那丝倦意被深不见底的冰冷所取代。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地上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胡亥身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审判,要开始了。

    然而,嬴政只是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高。”他喊了一声。

    公子高立刻上前,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父皇!”

    嬴政的目光从胡亥身上移开,落到公子高脸上。

    “这个孽畜,朕交给你了。”

    说着,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根布满倒刺的黑色长鞭,扔到公子高面前。

    那鞭子,正是李安提过的冥界“荆棘藤”所制,专抽魂魄,痛苦万分。

    “父皇?”公子高愣住了。

    “带着他。”嬴政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在赵高下来之前,别让他魂飞魄散。”

    话音一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也别让他,有一刻安宁。”

    公子高瞬间明白了。

    让他死,太便宜了。

    父皇要的,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要让他清醒地活着,去迎接那个把他推上深渊的阉人!

    “儿臣,遵旨!”

    公子高捡起地上的长鞭,眼神变得和嬴政一样冰冷。

    他走到胡亥面前。

    胡亥惊恐地向后蠕动:“四哥,四哥,你饶了我,看在我们是亲兄弟的份上……”

    公子高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比哭泣更加骇人。

    “亲兄弟?”

    他扬起手中的长鞭。

    “你屠戮我们兄弟姐妹的时候,可曾想过‘亲兄弟’?”

    “你逼我自尽的时候,可曾想过‘亲兄弟’?!”

    “啪!”

    长鞭落下,胡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魂体上立刻多了一道深黑色的鞭痕。

    “带走。”嬴政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苍蝇。

    公子高不再多言,一手抓住胡亥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向了南边地牢的方向。

    那凄厉的惨叫声,渐行渐远。

    扶苏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你们,也都退下吧。”嬴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朕,要和国师单独谈谈。”

    王翦、蒙恬等人躬身行礼,默默退下。

    ……

    两人从城楼走向新建的大殿,都没有说话。

    大殿内。

    嬴政没有坐到他的王座。

    他就站在大殿中央,一言不发,背影挺拔,却又透着前所未有的萧索。

    李安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他知道,帝王的坚壳已经褪下。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失去了毕生心血的,孤独的男人。

    许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大秦,就这样……亡了?”

    他重复着那个问题,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威严,只剩下纯粹的茫然与不甘。

    他身上的那股万古龙皇气,都黯淡了几分。

    李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紧。

    不行。

    不能让他这么消沉下去。

    这位千古一帝,可以是霸道,是冷酷,但唯独不能失去那份气吞万古的雄心!

    他是整个华夏冥朝的龙骨!

    他要是垮了,这刚刚建立的一切,都会瞬间崩塌。

    “陛下。”李安上前一步,走到嬴政的身边。

    “大秦,是亡了。”

    他没有安慰,而是直接承认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嬴政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但是。”李安话锋一转,“您开创的一切,并没有亡。”

    “您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废分封,设郡县!您亲手为这片土地上的人,铸造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华夏’!华夏二字虽然自古以来就有,但是是您把它凝成一股绳的,这难道不是比一个‘秦’,更伟大的功绩吗?”

    李安盯着嬴政的眼睛,一字一顿。

    “陛下,您知道吗?我是从两千多年后,来到这里的。”

    嬴政目光骤然一凝,他都差点忘记了,这混小子是从未来穿越到秦朝,然后活了十秒就陪自己来到冥界的。

    李安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继续说道:“您想不想知道,两千多年后,后世之人,是如何评价您的?”

    嬴政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后世的史书,后世的每一个帝王,不管他们嘴上怎么骂您,怎么标榜自己仁义,但他们治理国家,用的还是您开创的郡县制!”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活在您定下的规矩里!”

    “他们不敢称呼您的名讳!”

    “他们叫你始皇帝!”

    “他们称您为,祖龙!”

    “有人说你贤明,有人说你是暴君,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李安的声音斩钉截铁。

    “您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祖龙……

    千古一帝……

    嬴政咀嚼着这两个词,死寂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火重新燃起。

    他是一个骄傲的人。

    后世帝王的认可,对他而言,是最大的慰藉。

    “那……百姓呢?”他问,声音依旧沙哑,“史书,是胜利者写的。朕想知道,那些最普通的百姓,他们……如何评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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