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抵达时,夜色已深,片场的灯光却亮如白昼,工作人员正忙着调试设备,演员们则在一旁背词候场。

    虽说剧组早已统一安排了晚饭,但当朱胤泽和梅艳芳提着沉甸甸的外卖箱走进去,宣布“宵夜加菜”时,全场还是瞬间沸腾起来——全福记的烧鹅在香江向来是出了名的,更别说那冰爽解腻的冻奶茶,在熬夜拍戏时简直是“续命神器”。

    朱胤泽和梅艳芳分工合作,一人负责递饭,一人负责分奶茶,从导演、制片人到场务、群演,每个人都领到了一份。

    片场里顿时响起一片道谢声:“多谢梅姐!”“多谢朱先生!”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材高瘦的年轻男子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嘻嘻的表情,伸手去接外卖时,嘴快地说了句:“多谢梅姐,多谢姐夫!”

    “姐夫”两个字一出口,整个片场的喧闹声骤然停了半拍。

    梅艳芳伸出去递饭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那男子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的笑容僵住,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额头上瞬间冒出细汗——他是剧组的男一号黄梓华,平时跟梅艳芳混得熟了,一时嘴快没管住,竟把这个“传闻中的男朋友”脱口说成了“姐夫”。

    周围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朱胤泽和梅艳芳之间来回扫视。

    几乎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梅艳芳身边有个神秘男友,但她向来对这段关系讳莫如深,别说媒体追问,就是私下里被朋友打趣,也极少正面回应。

    究其根本,还是两人的年龄差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朱胤泽自然明白她的顾虑。若是在私下朋友聚会时,被人开玩笑喊一句“姐夫”,梅艳芳或许只会嗔怪两句便罢。

    可今晚是在剧组,四十多号人聚在一起,鱼龙混杂,这话一旦传出去,保不齐会被添油加醋地捅给媒体,到时候不管是对梅艳芳的事业,还是对他自己,都是不小的麻烦。

    更何况,索尼华夏的杨思敏、英皇娱乐的藿文熙,这两个女人的能量和她们对朱胤泽的影响力,绝非梅艳芳一个“歌坛天后”能抗衡的。

    而朱胤泽自己,也从未将他与几个女人的关系摆上台面,这让梅艳芳心里本就揣着几分忐忑。

    可以说,黄梓华这句无心之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瞬间让周围的空气凝固,仿佛被按下了时间暂停键,只剩下梅艳芳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

    就在这尴尬得能滴出水的时刻,朱胤泽忽然朗声一笑,拿起一份饭递过去,又多塞了一杯奶茶,打趣道:“不客气,小舅子。多给你一杯奶茶,赶紧堵住你的嘴,免得再乱说话。”

    “小舅子”三个字,既巧妙地接了对方的话茬,又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瞬间化解了凝滞的气氛。

    梅艳芳先是一愣,随即转怒为喜,嗔怪地瞪了朱胤泽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心里的那点忐忑却消散了不少。

    黄梓华如蒙大赦,连忙满脸堆笑地接过外卖和奶茶,连声道谢,转身就溜回了人群里,直到站定才发现,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

    去远处洗手间的林芝玲回来时,正好撞见朱胤泽在分发宵夜。

    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从梅艳芳手里接过一份外卖,找了个角落的折叠椅坐下吃了起来。

    旁边的田蕊妮正和几个剧组人员小声聊着刚才“姐夫”的插曲,林芝玲竖着耳朵听了几句,只是乖巧地低头吃饭,没插一句话——她清楚自己的身份,这种场合少言寡语总是没错的。

    吃过宵夜,片场的灯光重新聚焦,摄影机架稳,导演喊了声“准备开拍”,众人立刻各就各位,拍戏继续。

    朱胤泽闲着无事,溜达着来到角落里,看见黄梓华正捧着剧本,手里还捏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神色有些局促。

    他走过去,笑着打趣道:“小舅子,你今天后面还有戏吗?”

    黄梓华听见这称呼,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放下剧本站起身,尴尬地搓着手:“朱先生,您就别取笑我了。我过一会儿还有一场和梅姐的对手戏。

    那个……刚才的事,实在对不住,我这人就是大嘴巴,说话从来不经过大脑,给您和梅姐添麻烦了。”

    朱胤泽摆了摆手,笑意不减:“没事,随口一句玩笑而已,不用放在心上。对了,我听说你除了演戏,还一直在做脱口秀?”

    黄梓华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纠正道:“是栋笃笑,和西方的脱口秀还是有点区别的。”

    他顿了顿,解释道,“栋笃笑,意思是一个人直直地站在台上,单凭一张嘴就把观众逗笑的喜剧形式。我做的栋笃笑,更偏向悲剧式的自嘲,算是一种失败者的哲学吧。很多人听我的段子,记住的可能只是那些搞笑的段子,但我其实更想通过这些,传递一些对人生和时代的思考。”

    他看着朱胤泽,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又补充了一句:“对不起,朱先生,可能我说得太……您未必能明白。”

    “不,我能理解。”朱胤泽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黄梓华愣住了,眼里满是惊讶:“您真的能理解?”

    在他看来,像朱胤泽这样的“大人物”,怕是只会把栋笃笑当成不入流的闹剧,哪会深究背后的东西?

    “我听过你的《娱乐圈血肉史》录像带。”朱胤泽说道,“你讲自己在娱乐圈的失败经历,却没有停留在表面的搞笑,反而借着这些经历,去探索人生、社会和人性的本质。这点很难得。”

    他继续道:“你做得最成功的地方,是没有像西方脱口秀一样,靠冒犯别人来博取笑点,而是先把自己放在被解构的位置,用自嘲的方式打开话题,再去谈对世界的看法。

    按理来说,你在娱乐圈里面滚了这么多年,如果是说一些剧组的搞笑事件和内幕消息之类的不要太简单,但是你没有选择这样的方式。

    更重要的是,你的内容有边界感,只针对现象,不针对具体的人,字里行间还带着对人性的一丝善意和悲悯。这很难得。”

    黄梓华彻底呆住了,手里的剧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做栋笃笑这么多年,听过无数评价,有夸他搞笑的,有骂他低俗的,却从来没有人能像朱胤泽这样,精准地戳中他创作的内核。

    眼前这个人,不仅看了他的表演,还真的能听懂他藏在笑声背后的东西。

    一瞬间,他感觉鼻子一酸,呼吸都变得浓重起来,眼眶微微有些湿润。这种被理解的感觉,比任何票房和掌声都让他动容。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力摇了摇头,抬手抹了把脸,尴尬地笑道:“哇,真是想不到,像您这样的有钱人,居然会看我的栋笃笑。”

    朱胤泽笑了:“其实我一开始并不认识你,后来看了一部电影,叫《人生得意衰尽欢》,我很喜欢那部戏的表达方式,前前后后差不多看了不下十遍。”

    “不会吧?”黄梓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那部戏票房才五万多,算是彻底的扑街之作,您居然看了十遍?”

    “我家那时在京城,当时看的是盗版Vcd。”

    朱胤泽笑着坦白——他没说谎,前世上学时,学校旁边的娱乐中心有个录像厅,两块钱能看一天,他和几个同学总爱在那里打发课余时间,这部电影他是真的反复看过很多遍。

    黄梓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真是想不到,居然是盗版救了我!感谢盗版商人,看来以后得多出点盗版,才能让更多人看到我的戏。”

    朱胤泽也跟着笑了起来。

    片场的喧嚣还在继续,灯光下,两个原本身份悬殊的人,因为一部扑街电影和几段自嘲的段子,竟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朱胤泽看着黄梓华,忽然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开栋笃笑专场?要是有,我想去听听。”

    黄梓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去年刚开过一场,今年就不打算开了。我想攒两年钱,然后自己拍一部电影。”

    “哦?自己拍电影?”朱胤泽来了兴趣,“需不需要投资?算我一个。”

    黄梓华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摆了摆手:“还是算了……这个剧本,我自己都没什么信心,怕砸了您的钱。”

    朱胤泽有些奇怪:“既然没信心,那为什么非要拍?”

    黄梓华咬了咬嘴唇,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就是想……就算最后赔得一塌糊涂,就算这条路走不通,也要死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被别人安排着放弃。”

    朱胤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里带着几分欣赏:“这话够硬气。”

    他顿了顿,说道:“我在京城有个哥哥,也是做喜剧的,只不过你的形式是一个人的栋笃笑,他是两个人的相声。这几年相声行业不景气,好多园子都倒闭了,他为了撑着,又是去唱戏,又是接编剧的活,赚的钱全贴补到相声社里了。”

    “我问过他,要是哪天相声死了,他怎么办。你猜他怎么说?”朱胤泽看着黄梓华,“他说,那我就给相声守墓,守到最后一个听相声的人离开为止。”

    黄梓华再次愣住了,握着剧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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