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聪立刻拍下急停按钮,砂轮缓缓停转。

    江妤走到磨床前,取下砂轮,翻过来仔细检查磨削面。

    树脂基体的表面出现了一层焦黄色的烧蚀痕迹,原本锁在里面的cbN颗粒,有将近三分之一已经脱落或松动。

    她用指尖轻轻一碰,又有两颗磨粒掉了下来。

    “果然不行。”江妤把砂轮放到桌上,语气平静。

    李聪急了:”怎么回事?cbN不是能扛高温吗?”

    “cbN没问题。”江妤指了指那层焦黄色的痕迹,“是树脂结合剂撑不住。”

    她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磨削时接触区温度至少到了四百度以上,酚醛树脂的耐热极限是两百五十度。超过这个温度,树脂软化、碳化,锁不住磨粒了。”

    李聪若有所思:“所以......磨粒不是被磨掉的,是被掉的?”

    吴浩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难怪!前三十秒还好好的,磨了一会儿温度上来,树脂就塌了!”

    江妤点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叉:“第一组配方,排除。”

    她翻到新的一页,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下一步,换结合剂。”

    李聪凑过来:“换成什么?”

    江妤环顾众人:“大家说说看,可以换什么?”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吴浩第一个开口:“要我说,最稳妥的还是金属结合剂,耐热性没话说。”

    李聪立刻接话:“确实,金属结合剂把持力强,磨粒不容易掉。”

    江妤没有急着表态,她看向杨栎:“杨厂长,你怎么看?”

    杨栎拿着那块废掉的砂轮,指尖在上面摩挲片刻,给出答案。

    “金属结合剂确实耐热,但有个问题,它太密实了,没有气孔。”

    “切屑排不出去,砂轮表面很快就会堵死,一堵死,摩擦热反而更大,等于恶性循环。”

    吴浩一听,皱起了眉:“厂长的意思是,金属的扛得住热,但散不了热?”

    杨栎点点头:“对。”

    李聪挠了挠后脑勺:“那不就矛盾了?树脂不耐热,金属不散热,还能用啥?”

    众人一时沉默,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黑板前。

    江妤脑海里飞快翻过各种结合剂的特点,最后,她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陶瓷?

    她转过身,看着大家:“试一下陶瓷结合剂,有气孔结构,能容纳切屑、辅助散热。同时烧结后硬度高,把持力不比金属差多少。”

    吴浩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犹豫了:“陶瓷好是好,可工艺难度大啊。”

    杨栎补充道:“而且温度高了,cbN磨粒本身会不会被烧坏?”

    江妤摇头:“cbN的热稳定性在一千三百度以上才出问题,八九百度的烧结温度在安全范围内。”

    李聪搓了搓手:“那就是说,陶瓷结合剂能解决散热和把持力两个问题,唯一的难点在工艺?”

    “对。”江妤把粉笔放下,“配方比例和烧结曲线,必须精确计算。”

    吴浩站起身,在金属结合剂和陶瓷结合剂之间来回看了两眼,最后一掌拍在桌上。

    “就做陶瓷的!金属结合剂就算做出来,堵塞问题解决不了,迟早还得推倒重来,不如一步到位。”

    杨栎跟着点头:“我同意老吴的,咱们既然要啃硬骨头,就别绕弯子。”

    江妤扫视一圈,见众人意见一致,点点头:“好,就定陶瓷结合剂。”

    众人正要散开各忙各的,杨栎却皱起了眉。

    “等一下。”

    所有人停下动作,看向她。

    杨栎走到黑板前,盯着陶瓷结合剂四个字看了几秒,转头问吴浩:

    “老吴,陶瓷结合剂的烧结工艺,咱们厂里谁做过?”

    吴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回头看了看李聪,李聪也摇头。

    江妤看着众人沉默的神情,反倒笑了笑。

    “没人做过完整的cbN陶瓷砂轮,不代表做不出来。”

    她走到黑板前,抬手在“陶瓷结合剂”几个字下方划了一道线。

    “咱们之前前做过普通砂轮,磨料磨具研究所也有基础结合剂工艺,现在只需要这些东西组合起来。”

    杨栎看着她,丹凤眼微微眯起:“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联合磨具研究所一起做砂轮?”

    江妤笑着点点头:“没错,光靠我们几个人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有磨具所的同志协助,咱们的进度能拉快。”

    杨栎紧皱的眉头松开,“行,我去联系磨具研究所。”

    她走后,江妤继续指挥众人展开工作。

    “老吴,工具车间的压机和烧结炉,今晚开始归一号实验室调度。”

    吴浩挺直腰板:“行,我这就去调装备。”

    “李聪,”江妤合上笔记本,“把前两次试验的所有记录重新整理一遍,尤其是砂轮失效的位置、磨削发热的时间和切屑状态。”

    “明白!”

    众人刚刚因为树脂砂轮报废而沉下去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

    接下来的三天,一号实验室的灯几乎没有熄过。

    这三天里,江妤他们烧废了八块砂轮。

    所有人熬得眼下都挂着青黑,吴浩和李聪靠在椅背上就睡了过去。

    现在是第九块砂轮,江妤守在炉旁,冷却炉嗡嗡地响着。

    杨栎端着杯凉透的浓茶,一会儿看表,一会儿看炉子,俩人谁都没说话。

    终于,冷却炉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江妤打起了精神,她戴着厚手套,小心翼翼地从炉里取出那片新砂轮。

    这片砂轮通体呈灰白色,磨削面细密均匀,边缘没有裂纹。

    她用指腹摸了摸,既不松散,也不死硬。

    杨栎接过砂轮,仔细看了很久,最后她眼神期待地看向江妤:“这次能成吗?”

    江妤长叹一口气:“不确定,装机试试。”

    杨栎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和江妤一起把砂轮装上磨床。

    听到动静,靠着椅背睡觉的李聪和吴浩醒了,两人打着哈欠凑过来。

    “江总师,新砂轮冷却好了?”

    江妤沉静地点点头:“嗯,现在上机试一下效果。”

    她将一根2高速钢棒夹上磨床,按下开关,新砂轮缓缓转动。

    “滋——”

    清脆而稳定的磨削声,在死寂的实验室里缓缓响起。

    冷却液沿着喷嘴落下,腾起一层细密的白雾。

    银白色的金属屑从2钢棒上卷落下来。

    一片,两片......

    越来越多。

    像冬夜里被灯光照亮的细碎雪花,落在磨床下方。

    李聪盯着那根钢棒,眼神有些发直。

    “磨……磨开了?”

    吴浩用力揉了把眼睛,“真的磨动了?砂轮也没

    变形!”

    江妤抬手看了一眼秒表,声音冷静:“继续磨!”

    李聪咽了口唾沫,一瞬不瞬的看着钢棒。

    磨床持续低鸣。

    一分钟过去。

    三分钟过去。

    砂轮表面依旧稳定,既没有明显掉粒,也没有出现堵塞发亮的痕迹。

    五分钟时,吴浩已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杨栎也凑到了磨床近前。

    十分钟整,江妤抬手按下按钮:“停机。”

    砂轮缓缓停转,实验室里只剩下众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江妤戴上手套,取下砂轮,先检查磨削面。

    灰白色的陶瓷结合剂表面依旧完整,气孔清晰,只有极轻微的正常磨耗。

    她又拿起那根2钢棒,放到灯下仔细察看。

    吴浩忍不住问:“江总师,怎么样?”

    江妤没有回答,先把钢棒递给杨栎。

    杨栎接过工件,又拿起千分尺和放大镜,逐寸检查。

    她看得很慢,全屋的人都在等她开口。

    过了足足半分钟,杨栎才放下工具。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眼里压了三天的焦愁,一点点散开。

    “砂轮磨耗正常,工件表面没有烧伤,切屑排出顺畅。”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哑。

    “第一轮连续磨削验证,通过。”

    实验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聪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明白。

    吴浩扶着操作台,半晌没有动。

    江妤摘下手套,掌心因为长时间紧握而泛着红。

    她看着众人,缓缓开口:“同志们,cbN陶瓷砂轮的工艺路线,跑通了。”

    “明天,开始磨制龙门铣床的第一把刀头。”

    李聪呆站了几秒,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机床底座,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咧开嘴,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真跑通了啊……”

    江妤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灰白色的砂轮,沉默许久。

    最后,她朗声宣布:“同志们,今晚,回去睡个好觉。”

    “明天早上八点,咱们磨第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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