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伯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如果没有天元的资助和庇护,这座城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都是未知数。更何况,威兰一世的大军就在银峡走廊以东虎视眈眈,一旦天元撤走,威兰随时可能挥师西进,到时候贝尔伯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弗里茨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握在天元手里,他知道这根绳索在慢慢勒紧自己的脖子,但不抓就会被淹死。

    请转告李大帅,弗里茨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弗里茨感念大帅盛情,贝尔伯愿与天元永结友好。代问大帅一路顺风。

    韩勇起身拱手:一定带到。执政官大人若有需要,随时派人去驻港舰队传话便是。告辞。

    韩勇转身离去,脚步沉稳有力。

    弗里茨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城外最后一队天元士兵消失在官道尽头。晨雾已经完全散去,夏日的阳光炽热而刺眼,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汉斯,他忽然说。

    在,大人。

    你说,我是不是做了一笔亏本的买卖?

    汉斯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弗里茨自嘲地笑了笑,摆了摆手:算了,去准备吧。下午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收拾呢。

    他转过身,走向书房。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信纸的边缘,压着一枚小小的铜印,那是天元军方的火漆印记,赤色的火漆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滴凝固的血。

    银峡走廊,东段。

    征北大军如一条赤色长龙,蜿蜒穿行于峡谷之间。银峡走廊是昂斯东部与马都里西部之间的天然缓冲地带,两侧悬崖峭壁高耸入云,中间只有一条宽约十余里的狭长通道。通道底部是一条碎石铺就的官道,足以容纳四列骑兵并行。

    李文忠策马走在中间,目光不时扫视两侧的山崖。虽然贝尔伯已经收复,银峡走廊也在天元控制之下,但他多年行军养成的谨慎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大帅,先锋营的哨骑飞奔而来,前方三十里发现一小队昂斯骑兵,约五十人,在走廊北崖观望,未进入走廊。

    李文忠眉头微皱:昂斯人?

    旗号看不清,但甲胄制式像是威兰的亲卫骑兵。

    李文忠冷笑一声。威兰一世这是在试探天元的底线,大军刚撤,他就派人来银峡走廊边缘晃悠,无非是想看看天元撤军的真实意图。

    传令前军,加速通过。李文忠道,另派一队骑兵上去,把那群昂斯人赶走。不要追击,不要越出走廊。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军容就够了。

    一队天元骑兵呼啸而出,约三百人,俱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骑着清一色的黑色战马,人马俱披轻甲,腰挎火枪和弯刀,在官道上奔驰时如同一片黑色的疾风。

    当这支骑兵冲至北崖下方时,崖上的昂斯骑兵明显骚动起来。天元骑兵在崖下整齐列阵,前排士兵齐刷刷端起刺刀,后排士兵则举起火枪瞄准,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十几息的时间,一支火枪齐射阵型便已成型。

    崖上的昂斯骑兵看了一阵心悸。他们远远地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即便隔了数十丈高,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声的杀气。

    片刻后,昂斯骑兵拨转马头,灰溜溜地消失在山崖之后。

    李文忠在后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威兰啊威兰,你的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你想试探,好,我让你看清楚,天元的兵,就是在你家门口,你也碰不得。

    大军继续东行,铁蹄声在峡谷中回荡,经久不息。

    威那亚城,昂斯皇宫。

    夜色如墨,皇宫内廷的地下射击场里,灯火通明。

    这是一间由旧酒窖改建的密室,长约三十步,宽约十步,尽头用厚厚的石板砌了一道挡墙,石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坑,显然这里已经被频繁使用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威兰一世站在射击位上,赤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他左额到右颊的那道刀疤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的手中握着一支火枪。

    这支火枪长约四尺,枪管是铁制的,表面粗糙,有明显的锤打痕迹。枪托是橡木的,用铁钉和绳索固定在枪管上,显然不是什么精良之作,倒像是某个蹩脚铁匠的仿制品。枪管的尾部有一个小小的火门,旁边用蜡封着一个药池,引线从火门上垂下来,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威兰花了整整三万金马克,通过马都里商人从黑市上搞来的。据那个商人说,这是一支从天元军队手中流出的战利品,可能是在某次战斗中被遗弃或损坏后流入黑市的。威兰不确定这话有几分可信,但这确实是他目前能弄到的唯一一支天元火枪。

    陛下,军械大臣冯·施泰因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这枪的做工极为粗糙,与贝尔伯之战中天元军队使用的制式火枪相去甚远。臣怀疑这只是一支民用的仿制品,甚至可能是某个铁匠看了天元火枪的外形后凭想象打造的……

    闭嘴。威兰头也不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冯·施泰因立刻噤声。

    威兰将火枪端起来,学着记忆中贝尔伯之战时天元士兵的姿势,左手托住枪管下方的护木,右手握住枪托,枪托抵在肩窝处。他在贝尔伯城下亲眼见过天元火枪兵的齐射,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震耳欲聋的枪声、那排山倒海般的杀伤力,至今仍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他笨拙地瞄准了十步外的稻草人靶,扣下了扳机。

    一声闷响,火门处喷出一团火光和浓烟,巨大的后坐力猛地向后一撞,威兰只觉得右肩像是被一柄铁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火枪差点脱手飞出,枪托在肩窝处磕出了一道淤青。

    烟雾弥漫中,威兰眯着眼看向靶子。

    稻草人的胸口被打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里面的填充稻草从洞里喷出来,在空气中飘散。

    威兰愣住了。

    十步。

    在十步的距离上,这支粗制滥造的仿制品都能打出这样的效果,那贝尔伯城下那些天元制式火枪的威力该有多恐怖?

    威兰忽然低吼一声,眼中迸射出狂热的光芒。他顾不得右肩的疼痛,大步走到靶子前,伸手摸了摸那个被击穿的大洞。稻草人被钉在后方的木架上,洞口边缘的稻草被烧得焦黑,散发出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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