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来的电话?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问号。

    自己一个从县城考公上来的草根,社会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怎么会跟那种地方扯上关系?

    诈骗电话?推销保险的?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骗子可不会先发一条意味不明的短信。

    食堂里人声鼎沸,炒菜的锅铲声、碗筷的碰撞声、邻桌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林正阳下意识地用手捂住手机话筒,起身快步走向食堂门口相对安静的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您好。”他用的是最标准、最客气的接听语,没有透露自己的任何信息。

    听筒里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片极其细微的电流声,仿佛对方也在审慎地判断着什么。

    这种短暂的沉默,让林正-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大约两秒后,一个清冷、悦耳,却又带着一丝疏离感的女声响了起来,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清泉,冰凉而剔透。

    “林正阳?”

    对方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这声音有点耳熟……林正阳飞速地在记忆中搜索着,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气质如空谷幽兰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是她!市委办信息处的那个“神仙姐姐”,沈清禾!

    就是那个据说背景深不可测,来市委办借调仿佛就是为了体验生活,平时几乎不与人交谈,连陈主任都对她客气三分的沈清禾。

    他只在办公室走廊里见过她几次,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她怎么会有自己的私人号码,还是用一个京城的号码打过来?

    “我是。”林正-阳压下心头的惊疑,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

    “你在食堂?”沈清禾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刚吃完。”

    “方便的话,现在来一趟市委大院东边的停车场,靠着湖边的那排柳树下,有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尾号88q。”

    这番话不是商量,更像是一种不容置喙的通知。

    “好。”林正-阳没有问为什么,直觉告诉他,这个电话,以及之前那条神秘的短信,恐怕和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麻烦脱不了干系。

    “给你十分钟。”说完,沈清禾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林正-阳站在原地,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低头再次点开那条短信,这次看清了上面的内容——“蛇已出洞,当心草丛。”

    九个字,没头没尾,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蛇,指的是王致远和他背后那条利益链?草丛,又是什么?

    林正-阳来不及细想,将手机揣回兜里,快步穿过食堂,走向市委大院的东侧。

    夏末的午后,阳光依旧毒辣,晒在身上火辣辣的。

    蝉鸣声在树梢上鼓噪不休,叫得人心烦意乱。

    他穿过一片小花园,远远就看到了湖边那一排随风摇曳的柳树。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静静地停在柳荫下,车身擦得锃亮,在斑驳的树影下反射着沉稳的光。

    他走近了些,确认了车牌尾号是88q,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他刚在驾驶座侧的车门旁站定,还没来得及敲窗,车窗就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驾驶座上,沈清禾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颌线和一抹淡色的唇。

    她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真丝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小片白皙的肌肤和一截纤细的锁骨,整个人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

    “上车。”她言简意赅。

    林正-阳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一股混合着高级皮革和淡淡兰花香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外面的燥热与蝉鸣。

    车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沈……处长,您找我?”林正-阳斟酌着用词。

    虽然都是借调人员,但对方的气场让他不自觉地用上了敬称。

    沈清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目视前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考从何说起。

    “上午会议室的事,干得不错。”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正-阳平静的心湖。

    他心里一凛。

    她也在场?

    不对,三号会议室的参会人员名单里根本没有她。

    唯一的解释是,她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而且是细节。

    “只是就事论事。”林正-阳选择了和应付王致远时一样的说辞。

    “就事论事,也分怎么论。”沈清禾摘下墨镜,转过头来。

    林正-阳这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她的脸。

    这是一张无法用“漂亮”来简单形容的脸,皮肤白皙通透,眉眼如画,却偏偏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一汪寒潭,仿佛能洞悉一切。

    被这双眼睛注视着,林正-阳感觉自己心里那些盘算和思量,都无所遁形。

    “你以为你今天赢的是一场辩论?”沈清禾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带着几分讥诮,“你挡的是别人的财路,接下来,别人要断的就是你的活路。”

    这话,比赵晓芸的提醒要直接得多,也残酷得多。

    “短信是你发的?”林正-阳问。

    “嗯。”沈清禾重新戴上墨镜,发动了汽车,“王致远的小舅子叫钱坤,辉腾置业的老板。这个人,没什么脑子,但心黑手狠,早些年靠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发的家。你这次的调研,就是要把他那块地从‘黄金宝地’打回‘穷山恶水’,他能让你顺顺当当地把报告写出来?”

    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出停车场,汇入了市委大院内部的道路。

    林正-阳沉默了。

    沈清禾提供的信息,与赵晓芸的完全吻合,甚至更加具体。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问。

    他们之间,非亲非故,甚至连同事都算不上。

    沈清禾开着车,目光平视前方,淡淡地说道:“第一,我看王致远不顺眼很久了。第二,新区规划是市里未来十年的头等大事,我不希望它从根上就烂掉。至于第三……”

    她顿了顿,车子在一个岔路口打了转向灯。

    “你那个‘香樟树’的故事,讲得很好。云江市需要更多懂这棵树的人,而不是只会在天上画饼的人。”

    这番话让林正-阳心中一震。

    他没想到,自己那番话,竟然能得到这样一位“高人”的认可。

    “现在,我带你去个地方,见个人。你那个调研,想要拿到最真实、最要命的数据,必须从他那里打开缺口。”沈清禾的语气不容置疑。

    “去哪?见谁?”

    “青河镇,见你们镇的党委书记,郑国涛。”

    林正-阳的瞳孔再次收缩。

    郑国涛?

    那个当初因为“香樟树”项目烂尾,背了个处分,被所有人当成反面典型的郑书记?

    他怎么会是突破口?

    而且,沈清禾一个市委办信息处的人,怎么会对一个偏远乡镇的党委书记了如指掌?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沈清禾一边开车,一边云淡风轻地解释道:“你以为,去年那个‘农旅’项目,最后那四十多万的债务,是谁悄悄给填平的?郑国涛那点工资,不吃不喝十年都未必够。”

    林正-阳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里面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那棵树,不是李老汉家的,对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形。

    沈清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赞许。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那棵树,连同那片地,早就被钱坤用一份阴阳合同,以极低的价格‘预定’了。所谓的‘钉子户’,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用来拖延时间,逼走其他投资商,好让他自己最后能独吞整个项目的戏码而已。”

    “郑国涛当时察觉到了不对劲,想把事情捅上去,结果被钱坤反将一军,用项目停摆、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直接把他压得死死的。他是有苦说不出。”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林正-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以为,青河镇的失败,是一个基层治理能力不足的典型案例。

    却没想到,真相竟然是如此的黑暗和龌龊!

    王致远,钱坤……这条蛇,原来早就已经在青河镇的草丛里,吐出过致命的毒信!

    而自己,现在正一头撞向了这条毒蛇的老巢。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