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阳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温润的紫砂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温度,但他的掌心却在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真正能落子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激起了千层浪。

    他几乎能闻到空气中陡然升高的危险气息,混杂着一丝致命的诱惑。

    这是试探,更是赤裸裸的招揽。

    答应,意味着他将彻底卷入沈清禾背后的势力旋涡,前路是深渊还是坦途,全未可知。

    拒绝,则可能意味着他会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永远只能在棋盘边缘徘徊。

    李明那张布满血丝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耳边回响起他沙哑的嘱咐:“守住组织的原则,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林正阳深吸一口气,那股沁人心脾的茶香仿佛化作了一剂镇定剂,让他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社畜的、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的笑容,挠了挠后脑勺,显得有些憨厚:“沈小姐您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小兵,连棋盘长什么样都还没看清呢,哪有资格见什么大人物。我现在就想着,能把手头这个文化苑的报告写好,别给领导添麻烦就阿弥陀佛了。”

    这一套“我就是个废物,您可千万别高看我”的职场废话文学,被他演绎得炉火纯青。

    既没有生硬地拒绝,又明确地表明了自己“只想搞业务,不想掺和大事”的态度,把自己摆在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上。

    沈清禾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看穿他这副憨厚面具下的真实想法。

    几秒钟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淡的、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像是看穿了某个有趣的伪装。

    “也好。”她不再逼迫,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急不得。”

    话虽如此,林正阳却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下来。

    这次会面,他守住了李明划下的底线,也成功试探出了沈清禾与陈浩宇之间的敌对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滴水不漏的应对,维持住了自己在沈清禾眼中的“可接触”价值。

    当天晚上,林正阳再次走进了李明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他没有直接去敲门,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许久,直到确认整条走廊再无他人,才像一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汇报,只是将下午与沈清禾的谈话内容,包括她对陈浩宇那句“上不了台面”的评价,以及最后那句“见一见落子之人”的试探,一字不漏、原汁原味地复述了一遍。

    李明全程静静地听着,那张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偶尔反射出台灯的冷光。

    等林正阳说完,李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小事。

    他没有评价,没有分析,只是对林正阳说:“继续观察,保持距离。”

    说完,他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到林正阳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看看。”李明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新区科创岛的基础设施配套工程,马上要公开招标了。你参与一下,帮着草拟招标文件。”

    林正阳的心猛地一跳。

    科创岛项目!

    这可是整个云江新区一期工程的重中之重,投资额以百亿计。

    而基础设施配套工程,就是这块天价蛋糕上最肥美、最诱人的第一块奶油。

    李明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这信任的分量,重得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处,我……我没经验,怕……”

    “没经验就学。”李明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份文件,只有一个要求:公平、公正、公开,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未来任何时候、任何部门的检验。懂吗?”

    最后三个字,李明说得极重,像三颗钉子,狠狠砸进了林正阳的心里。

    “懂!”林正阳挺直了腰杆,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像是接下了一道军令状。

    回到自己那小小的工位上,林正阳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泡了一杯浓得发苦的速溶咖啡,就着台灯昏黄的光,一头扎进了那份招标文件的初稿里。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他看得极细,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数据,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这一看,就是三个小时。

    当时针指向凌晨一点时,林正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终于明白李明那句“经得起检验”的深意了。

    这份初稿,从表面上看,专业、严谨,毫无破绽。

    但以他那在基层摸爬滚打锻炼出的、对文字陷阱的顶级嗅觉来看,这里面简直是步步惊心。

    比如,在对投标企业资质的要求中,有一条写着:“具备承建过省级重点项目中,单体投资额超过五千万的市政工程经验。”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妙就妙在“单体”两个字上。

    许多真正有实力的大型国企,承建的都是整体打包的超级工程,可能一个项目几百亿,但拆分到具体的“单体”上,反而可能达不到这个标准。

    相反,一些善于钻营、靠着关系拿下某个“样板工程”的私企,却恰好能满足这一条。

    再比如,在技术评分标准里,对“创新工艺”的加分权重高得离谱,而对更关键的“过往项目履约评价”和“安全生产记录”这些硬指标,权重却相对模糊。

    这简直就是为某些ppt做得漂亮、但实际施工能力一塌糊涂的关系户,量身定做的后门!

    林正阳的脑海里,瞬间就蹦出了一个名字——陈浩宇。

    宏宇集团!

    他们的发家史里,不就有一个靠着关系拿下的、号称“全省首创”的市政公园项目吗?

    那玩意儿可不就是个投资几千万的“单体”工程!

    这哪是什么招标文件,这分明是一封写给陈浩宇的定向邀请函!

    林正阳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看不见的战场,比真刀真枪的火拼还要凶险。

    他不能直接推翻这份初稿,那样等于同时得罪了起草这份文件的所有人,是最低级的做法。

    他要做的,是在规则的框架内,用规则来打败规则。

    接下来的两天,林正阳几乎住在了办公室。

    他查阅了近五年来国家及周边省市所有类似项目的招标文件范本,把所有相关的政策法规、审计条例全都研究了个底朝天。

    周三上午,一份名为《关于进一步完善<科创岛基础设施配套工程招标文件规避审计风险的补充修订意见》的文件,被他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指挥部领导小组的桌上。

    在这份意见里,他绝口不提什么“后门”、“关系户”,而是站在为领导分忧、为集体避雷的绝对“公心”角度。

    他引经据典,指出初稿中某些条款,与国家最新的《政府投资条例》和审计署发布的指导意见存在“潜在冲突”,未来可能面临审计风险。

    然后,他给出了具体的“补丁”方案。

    他建议,将“单体项目经验”修改为“近五年内,累计承建省级重点市政工程合同总额不低于五亿”,这一下就堵死了那些只靠一两个“样板工程”混日子的公司。

    他建议,大幅提高“过往项目优良率”、“履约评价A级记录”和“技术负责人及核心团队从业年限”等硬性指标的评分权重,同时引入“第三方信用评级”作为重要参考。

    最狠的一招,是他根据最新的环保政策,加入了“绿色施工专项方案”的评比,要求投标企业提供详细的节能减排、扬尘控制、建筑垃圾回收利用方案,并将其作为一项关键否决指标。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招招都打在“为公”的旗号上,字字都踩在“规避风险”的鼓点上。

    每一条修订意见,都让领导们无法拒绝,因为拒绝,就意味着你不专业、不负责、不把未来的审计风险当回事。

    这份补充意见,就像一个精密的过滤器,没有指名道姓,却精准地将宏宇集团这种靠关系起家、技术实力和管理水平堪忧的企业,给过滤得干干净净。

    “砰!”

    一声脆响,一只高脚水晶杯在包厢奢华的羊毛地毯上摔得粉碎。

    陈浩宇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又是那个姓林的?一个办公室跑腿的,他哪来这么大的狗胆!”他死死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刚刚,他安插在指挥部的“内线”传来消息,那份为他量身定做的招标文件,被人从内部给“修正”了。

    修正后的条款,条条框框都像是专门为了卡死他宏宇集团而设的。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名字——林正阳。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沉声道:“浩宇,别急。我打听了,这个林正阳,是市委办李明的人。他这次搞的这个补充意见,站位很高,全部打着‘规避风险’的旗号,我们这边的人想驳都找不到理由。”

    “李明?”陈浩宇的眼神更加阴鸷,“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副处长,也敢挡我陈家的路?”

    “话不能这么说,”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关键是,这次这姓林的做得滴水不漏,完全是在规则里玩。我们想施压,都无从发力啊!”

    陈浩宇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满桌的杯盘一阵乱响。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小子,怎么就三番五次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