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青水街道办三楼会议室,气氛压抑得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

    林正阳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理论上的“会议记录员”位置。

    这个位置妙极了,既能纵览全局,又像个隐形人,完美符合他此刻的剧本设定。

    他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崭新洁白,笔帽拔了下来,捏在指尖,却一个字也没写。

    他的眼角余光,像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左手边,是孙建国大爷领衔的“银发维权团”。

    大爷们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久经沙场的严肃,仿佛不是来开协调会,而是来上甘岭坚守阵地的。

    他们的眼神时不时像小刀子一样,刮过对面的王老板,火药味十足。

    右手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王老板。

    大名王富贵,人长得……也确实挺富贵的。

    一个“壕”字简直是焊在了他脸上,油光锃亮的大背头,比街道办新换的节能灯还晃眼。

    他那身阿玛尼西装被肥硕的肚腩撑得紧绷,金丝眼镜后面,一双小眼睛里写满了不耐烦和傲慢。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年轻,一个提包,一个端茶,派头比钱德海这个正牌主任还足。

    而坐在主位上的钱德海,则把一个“稳坐钓鱼台”的领导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的保温杯续上水,拧上盖子,再不紧不慢地吹开茶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你们尽管闹,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林正阳知道,钱主任这范儿,一半是装的,另一半,则是自己昨天递过去的那几张照片给的底气。

    “咳咳,”钱德海清了清嗓子,肉乎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都到齐了哈。今天请大家来,就是为了红星小区绿地这个事儿。咱们本着解决问题的态度,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嘛。”

    他话音刚落,王老板就直接把二郎腿翘了起来,皮鞋尖对着孙建国,毫不客气地开口:“钱主任,这事儿有啥好谈的?我跟街道办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着,那块地,我们临时租用三个月,堆放建材。一切手续合法合规,你们街道办的公章还在上面盖着呢。这帮老头子天天堵我工地大门,影响我们施工进度,这损失谁来赔?”

    “放你娘的屁!”孙建国大爷的暴脾气瞬间就被点燃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一响,“那块地是公共绿地!我们住了几十年了!你个龟儿子凭什么占?”

    “公共绿地?”王老板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大爷,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嗓门大就有理。你说你的,有证据吗?拿出来啊!我这儿可是有合同,有公章,你要不要看看?”

    眼看两边就要直接快进到线下真人pK,钱德海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老孙,别激动嘛。王老板,你也少说两句。”他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林正阳,像是指挥棒一样,轻轻一点。

    “小林,你不是刚从学校出来嘛,对这些条条框框最熟悉。昨天让你整理了一下咱们街道办的历史档案,你给大伙儿念念,就当是……作为会议记录员,宣读一下相关历史文件精神,帮我们这些老同志回顾回顾历史,温故而知新嘛。”

    来了!

    林正阳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高光时刻……哦不,是领导的高光时刻到了。

    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个新人该有的拘谨和认真,扶了扶根本不存在的眼镜,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四平八稳、毫无感情的语调开始“念稿”:

    “根据一九九八年七月江城市规划局出具的《红星机械厂福利分房项目规划图》显示,红星小区一号楼前区域,明确标注为‘永久绿地’。”

    他话音刚落,孙建国那边立刻响起一片“听见没”的骚动。

    王老板的脸上却闪过一丝不屑,嗤笑一声,正要开口。

    林正阳却没给他机会,语速不变,继续说道:“同时,在同年九月,由红星机械厂房改办牵头,街道办、居民代表共同参与的联席会议补充纪要中,有如下记录:‘经与会同志复核,红星小区公摊面积超出福利分房标准,为弥补一楼住户采光及公共空间损失,该楼前绿地永久使用权,归属对应一楼业主所有。’”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孙建国大爷张开的嘴都忘了合上,他只知道那是公共绿地,压根不知道这地居然还他妈有产权归属!

    王老板那张写满“壕无人性”的胖脸,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猪肝色变成了煞白色。

    他翘着的二郎腿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占用公共绿地,最多是违规,罚点款,整改一下,凭他的关系,屁事没有。

    但侵占私人财产,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要是被捅出去,别说项目要黄,他本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林正阳,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林正阳却仿佛没看见,念完之后,恭恭敬敬地坐下,拿起笔,在崭新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会议记录”四个大字,深藏功与名。

    “王老板,听见了吧?”钱德海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这事儿……你看,有点复杂啊。你说这要是让那帮记者知道了,写一篇《无良商家公然侵占居民私产,街道办监管何在?》,我这主任的位子,怕是也坐不稳了哦。”

    王老板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他听出来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他没得选。

    他干笑两声,从兜里掏出包软中华,哆哆嗦嗦地给钱德海递了一根:“钱主任,您看您说的,我……我这不是不知道嘛!我哪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儿!我要是早知道,您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占啊!”

    他现在看林正阳的眼神已经从想吃人,变成了想拜神。

    这年轻人,下手太黑了,不声不响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钱德海没接他的烟,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工期耽误不起,居民的情绪也要照顾。我这个父母官,难做啊。”

    王老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绿地是肯定不能占了,可那么多建材,一车一车拉走再找地方,光运费和仓储费就得赔进去几十万。

    就在他快要急出心脏病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林正阳,突然又“不合时宜”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天籁之音:

    “钱主任,王老板,孙大爷。我……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不知道该不该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钱德海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不动声色:“说嘛,年轻人多思考是好事。”

    “我昨天查资料的时候,顺便看了下咱们小区的消防条例。”林正阳的语气充满了“我只是个搬运知识的工具人”的真诚,“我发现,小区西侧那个废弃多年的自行车棚,因为和居民楼的消防间距不足三米,按照最新的消防安全规定,属于必须拆除的违章建筑。那块地面积不小,也比较平整,如果拆掉之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老板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那不就是现成的临时堆料场吗!

    虽然要多走几步路,但总比拉走强百倍啊!

    而且拆违建,那可是政治正确!

    他看向林正阳的眼神,已经从拜神,升华到了看活菩萨。

    孙建国也反应过来了,那个破车棚早就没人用了,里面全是垃圾,苍蝇蚊子满天飞,拆了他们举双手赞成!

    一箭三雕!

    “好!”王老板一拍大腿,“就这么办!钱主任,只要您能帮我协调城管,把那个破车棚给我拆了,我保证,今天下午就把绿地里的东西全挪走,并且,我个人出资,把那块绿地重新修葺一下,保证比以前还漂亮!”

    钱德海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大手一挥,一锤定音:“好!王老板有这个觉悟,有这个大局观,我很高兴嘛!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会议结束,孙建国一群大爷满面红光,看王老板都顺眼了不少。

    王老板也是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对钱主任千恩万谢。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这么化于无形。

    居民们心满意足地走了,王老板也屁颠屁颠地去协调拆迁事宜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钱德海和林正阳。

    钱德海走到林正阳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赞许的眼神,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第二天一早,林正阳刚到街道办大院门口,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

    “小林!小林同志!”

    孙建国大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一个沉甸甸的菜篮子塞进他怀里。

    篮子里是刚摘下来的黄瓜、番茄,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一股清新的泥土芬芳扑面而来。

    “小林啊,太谢谢你了!这都是大爷自己家院里种的,没打农药,你拿回去尝尝鲜!”孙大爷紧紧握住林正阳的手,手上的老茧硌得他生疼,但那份真挚和热忱,却让他心里暖洋洋的。

    “孙大爷,您太客气了,这我不能要,都是我该做的……”林正阳想把篮子推回去,却被周围上班的同事们围观着,推脱之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辆黑得发亮的迈巴赫,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从街道办门口滑过。

    车后座,苏晚晴正听着助理的汇报,她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神情清冷,指尖轻轻敲击着膝上的文件。

    “大小姐,我们想拿下的那块生态农业用地,就是被这个青水街道办卡住了审批。我打听了一下,据说是因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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