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正阳的脑海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没有立刻被这天降的馅饼砸晕,更没有像打了鸡血一样表忠心。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红头文件草案上。

    《关于成立省优化营商环境专项督导组的通知》。

    这标题,每一个字都像镶了金边,闪烁着权力的光晕。

    但林正阳的视线却越过了那些高大上的词句,精准地落在了王副秘书长手指敲击的那个位置——“政策研究小组”。

    这名字听着就很有学问,很“高大上”。

    可是在体制内待过的人都懂,越是这种听起来务虚的岗位,越可能是个坑。

    要么是养老的虚职,每天的工作就是剪刀加浆糊,东抄西凑一些不痛不痒的报告;要么,就是个专门背锅的“黑锅侠”,一线出了问题,领导决策失误了,最后板子打下来,就是一句“政策研究小组调研不深入、论证不充分”。

    上山的路有很多条,但有些路,通向的是山顶,有些路,通向的是悬崖。

    他必须搞清楚,王副秘书长递过来的,到底是云梯,还是断头台。

    他缓缓抬起头,迎着王副秘书长那温润而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秘书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在了这间静室的核心。

    “这个位置,是能让我亲自下到一线,去接触最真实的泥土和汗水,还是只负责待在办公室里,对着别人送上来的材料做文章?”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冒犯。

    这几乎是在当面质疑省委副秘书长是不是在给他画饼充饥。

    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窥探着这场决定命运的对弈。

    王副秘书长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中的欣赏却又浓了几分。

    好小子。

    不被眼前的“画饼”迷惑,还能保持绝对的冷静,直插要害。

    这心性,远超他这个年纪的干部。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手指在梨花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像是在给林正阳的胆识打着节拍。

    然后,他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你想要什么?”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承诺都来得更有分量。

    这不是画饼,这是在递给他一支可以自己画饼的笔。

    这是一场终极考验。

    如果林正阳此时说一些“服从组织安排”之类的套话,那他最多也就是个听话的兵。

    如果他狮子大开口,要钱要权要级别,那他就成了个急功近利的投机者,格局太小。

    他的回答,将直接决定他未来在这个小组里,是当一个端茶倒水的杂役,还是能上牌桌的关键角色。

    林正阳的后背瞬间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他不再试探,也不再绕圈子,而是像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将军,开始清晰地提出自己的作战需求。

    “秘书长,如果组织信任我,让我来做这件事,我需要三样东西。”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刚才那个紧张到冒汗的人根本不是他。

    “第一,我需要督导组的正式授权。这个授权能让我随时下到省内任何一个地市、任何一个企业进行调研,而且是无事先通知、无地方人员陪同的‘裸调’。只有这样,我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而不是别人精心准备好的‘样板戏’。”

    “第二,我需要一个独立的汇报渠道。我的调研报告,不管是好的坏的,还是尖锐刺耳的,我希望能有一个方式,能绕开所有中间环节,直接递交到您本人的案头。我保证报告的真实性,但我也需要保证我的声音不会在中途被‘修正’或‘过滤’。”

    “第三,这个政策研究小组,既然是做研究的,就需要不同领域的专业人才。我希望能有建议权,在小组人员的组成上,提出我的一些想法。”

    三条要求,一条比一条狠。

    第一条,要的是“尚方宝剑”,是行动的自由权。

    第二条,要的是“通天之梯”,是信息的上传权。

    第三条,要的是“点将之台”,是未来团队的话语权。

    这哪是一个副处级干部该提的要求?

    这简直是在跟省委副秘书长讨价还价,要分权!

    王副秘书长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了。

    他静静地看着林正阳,目光如炬,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正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豪赌”,会不会直接让自己出局。

    但他知道,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

    如果不大胆抓住,畏畏缩缩,那他永远只能在别人的棋盘里当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就在林正阳感觉自己快要绷不住的时候,王副秘书长突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好!好一个林正阳!”

    他拿起桌上的那支派克钢笔,拔掉笔帽,在文件草案旁边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六个字——“调研自主、专线汇报”。

    墨迹未干,力透纸背。

    他放下笔,抬头看着林正阳,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人事权,是组织的权力,我暂时不能给你。但前两条,我以省委副秘书长的名义,今天,就在这里,当场批准!”

    他用实际行动,干净利落地回应了林正阳的“要价”。

    这不仅是用人的魄力,更是一种千金买马骨的姿态。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林正阳看那杯他之前递过去的、一直没动的茶。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林正阳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赢了。

    他用自己的胆识和精准的逻辑,为自己博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开局。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庄重地站起身,走到棋桌前。

    他没有去碰那份文件,而是先双手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他对着王副秘书长,郑重地说道:“秘书长,这杯敬将来的茶,我干了。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说完,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茶水虽凉,流入腹中,却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不知何时,沈清禾已经悄然出现在了静室门口。

    她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倚在门框上,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尽收眼底。

    她天青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异样的光彩。

    她本以为林正阳只是一个聪明、坚韧的棋子,但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他非但没有丝毫怯场,反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谈判专家,精准地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大的主动权。

    这种隐藏在谦和外表下的锋芒与格局,让她对这个男人的未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看好。

    从青云阁出来,坐上沈清禾那辆低调的奥迪,云江市区的万家灯火已经亮起,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在窗外流淌。

    车里依旧是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林正阳却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靠在副驾的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与王副秘书长交谈的每一个细节,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大信息量。

    那份草案文件,就静静地躺在他腿上的公文包里,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一个时代的重量。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沈清禾没有打扰他,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他紧锁的眉头。

    直到车子快要驶入林正阳住的小区,他才猛地睁开眼睛,像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而是拿起手机,迅速地翻到了一个号码。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半秒,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电话“嘟嘟”地响着,像是在叩响另一扇命运的大门。

    那不是打给家里的,也不是打给任何一个体制内的同僚。

    而是打给苏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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