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院的布局图，他早就在手机地图上翻烂了。
七号楼，一个听上去平平无奇的编号，藏在几栋主楼的后方，需要穿过一片栽着香樟树的小花园。
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金斑，洒在他熨烫得笔直的白衬衫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属于机关大院的肃静气息，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环境幽静。
他能闻到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味道，和他过去熟悉的乡镇大院里那种烟火气与喧嚣截然不同。
七号楼三楼，督导组的牌子是新挂上去的，红底金字，在走廊略显陈旧的白墙上格外醒目。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302办公室的门。
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张、速溶咖啡和淡淡油墨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三张办公桌，呈品字形排列。
此刻，已经有两个人了。
左手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金丝眼镜，正慢条斯理地用一个紫砂杯喝着茶。
他面前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一份摊开的报纸，赫然是《发展与改革通讯》。
这人翘着二郎腿，姿态悠闲，透着一股老机关的松弛感。
另一侧，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埋头整理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
她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职业套装，动作麻利，但显得有些拘谨。
她的桌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标签和燕尾夹，像个正在备战大考的学生。
林正阳的进入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两人同时抬起头。
“两位老师好，我叫林正阳，来政策研究小组报到。”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微笑，主动开口。
那名整理资料的女子扶了扶眼镜，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似乎不善言辞。
而那个喝茶的男人，则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目光在他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又在他那件看不出牌子但质料不错的衬衫上扫过，最后，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索的轻慢。
“哦，你就是林正阳啊。”男人放下茶杯，声音不咸不淡，“我叫赵立，省发改委过来的。那位是张慧，商务厅的。”
赵立。
林正阳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信息。
他在来之前，沈清禾给他发了一份小组人员的简要名单。
赵立，省发改委价格处副处长，笔杆子出身，在机关待了快二十年，资历是这个临时小组里最老的。
省直机关的老油条，瞧不上基层干部，这反应太正常了。
林正阳心里门儿清，脸上笑容不减：“赵哥好，张姐好。以后还要请两位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挂着督导组办公室主任胸牌的中年干部走了进来，拍了拍手。
“人都到齐了哈，简单说两句。我是办公室主任李伟。咱们这个政策研究小组，是王副秘书长亲自点将成立的，重要性我就不强调了。”李主任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根据领导安排，由林正阳同志担任小组的牵头负责人。”
此言一出，正在忙碌的张慧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惊讶地抬起头，视线在林正阳和赵立之间来回逡巡。
而赵立的脸色，瞬间就拉了下来。
他那张原本还算舒展的脸，像是被谁欠了八百万一样，嘴角向下撇着，眼神里的轻慢变成了赤裸裸的不屑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他可是堂堂省发改委的副处长，在这个小组里，无论资历还是级别，都应该是当仁不让的头儿。
结果牵头的居然是个二十多岁、从下面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毛头小子？
这他妈不是开玩笑吗？
李主任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干咳两声，又补充道：“小林同志虽然年轻，但在基层一线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很突出，这也是领导看重的。大家要通力合作，尽快拿出成果。”
说完，他便以“还有个会”为由，脚底抹油般地溜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张慧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但竖起的耳朵暴露了她正在紧张地吃瓜。
终于，赵立慢悠悠地站起身，重新拿起他的紫砂壶，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热水注入壶中，发出的“咕嘟”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背对着林正阳，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呵呵，林组长是从基层上来的，经验丰富，不像我们，就知道常年在机关里写材料，不懂一线呐。”
来了。
林正阳心里冷笑一声。这下马威虽迟但到。
赵立转过身，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踱步回到座位上。
“就是不知道，咱们这个研究小组的规矩，是按基层的来，还是按省里的来啊？”
这话说得极刁钻。
如果林正阳说按基层的来，那就是不懂规矩，自立山头；如果说按省里的来，那就是自认无能，主动交出主导权。
无论怎么答，都落了下风。
一直没吭声的张慧，此刻也忍不住悄悄抬眼，想看看这个新来的“林组长”要怎么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然而，林正阳脸上没有丝毫怒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他拉开中间那张空着的办公桌椅子，大大方方坐下，仿佛完全没听出赵立话里的刺。
“赵哥说得对，我刚从下面上来，两眼一抹黑，确实不懂省里的规-矩。”他故意在“规矩”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清亮地看着赵立，“不过，来之前，王副秘书长倒是特意交代过我一句。”
一听到“王副秘书长”，赵立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林正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秘书长说，咱们这个政策研究小组，不讲部门规矩，也不讲层级规矩，规矩只有一条，那就是‘问题导向’。”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谁能发现真问题，谁能提出解决真问题的办法，谁的意见就是规矩。这玩意儿，不分基层还是省里，只分管用不管用。您说对吧，赵哥？”
他把难题又巧妙地抛了回去，还直接抬出了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你赵立再牛，敢质疑省委副秘书长定下的调子？
赵立的脸瞬间就憋成了猪肝色，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劲打出一拳，结果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还被棉花里藏着的钢针给狠狠扎了一下。
“嗬，嗬……”他干笑了两声，强行挽尊，“那是，那是，领导的指示肯定要执行。”
但他显然不准备就此罢休。
一个在机关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要是被个小年轻一句话就镇住，以后还怎么混？
他从自己桌上那一堆看似杂物的文件里，抽出几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啪”地一声扔在林正阳面前的桌上。
“林组长，这些是以前搞营商环境调研时的一些成果，你也知道，这种报告嘛，年年都搞，大同小异。你刚来，可以先参考参考，免得走弯路，做无用功。”
那轻飘飘的语气，和“扔”这个动作，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小子，你那套基层的土办法在我们这儿玩不转，还是老老实实学学机关是怎么写文章的吧。
张慧的目光再次投了过来，这次带上了一丝好奇和同情。
赵立这手，等于是直接否定了林正阳这个“牵头人”的价值。
林正阳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些。
他拿起那几份报告，并没有像赵立预想的那样仔细研读，甚至连内容都没看，只是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滑过，翻了翻标题——《关于我省优化审批流程的几点思考》、《构建亲清政商关系的路径探析》……
全都是些四平八稳、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金油”文章。
他随手将那几份报告放在桌角，就像放几张废纸。
然后，在赵立和张慧诧异的目光中，他俯身拉开自己的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沓东西，也“啪”的一声，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不是装订精美的报告。
而是一叠冲洗出来的照片，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页脚都有些卷边的笔记本。
“赵哥，张姐，我刚来，带来的材料不多，只有这些。”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像是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几十号人挤在云江新区行政服务中心一个狭小窗口前的焦灼面孔。
“这是云江新区小微企业办证难的排队照片，最长的一个老板，为了一个章，跑了七趟，排了十五个小时的队。”
他又拿起另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自家小作坊门口，满面愁容地抽着烟。
“这位是做小商品加工的王老板，关于小微企业税费优惠的红头文件，他复印了三份，贴在墙上，但没有一分钱真正减免到他头上。这是我记录的他关于政策‘看得见、摸不着’的抱怨。”
林正阳的手指从那些鲜活的照片、从笔记本上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文字上划过，最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脸色已经开始变化的赵立。
“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想搞清楚，为什么省里文件上白纸黑字的好政策，到了下面，会变成他们口中一句又一句的抱怨和无奈。”
他把那堆照片和笔记往桌子中间又推了推，推到了赵立和张慧的
七号楼，一个听上去平平无奇的编号，藏在几栋主楼的后方，需要穿过一片栽着香樟树的小花园。
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金斑，洒在他熨烫得笔直的白衬衫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属于机关大院的肃静气息，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环境幽静。
他能闻到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味道，和他过去熟悉的乡镇大院里那种烟火气与喧嚣截然不同。
七号楼三楼，督导组的牌子是新挂上去的，红底金字，在走廊略显陈旧的白墙上格外醒目。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302办公室的门。
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张、速溶咖啡和淡淡油墨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三张办公桌，呈品字形排列。
此刻，已经有两个人了。
左手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金丝眼镜，正慢条斯理地用一个紫砂杯喝着茶。
他面前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一份摊开的报纸，赫然是《发展与改革通讯》。
这人翘着二郎腿，姿态悠闲，透着一股老机关的松弛感。
另一侧，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埋头整理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
她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职业套装，动作麻利，但显得有些拘谨。
她的桌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标签和燕尾夹，像个正在备战大考的学生。
林正阳的进入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两人同时抬起头。
“两位老师好，我叫林正阳，来政策研究小组报到。”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微笑，主动开口。
那名整理资料的女子扶了扶眼镜，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似乎不善言辞。
而那个喝茶的男人，则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目光在他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又在他那件看不出牌子但质料不错的衬衫上扫过，最后，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索的轻慢。
“哦，你就是林正阳啊。”男人放下茶杯，声音不咸不淡，“我叫赵立，省发改委过来的。那位是张慧，商务厅的。”
赵立。
林正阳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信息。
他在来之前，沈清禾给他发了一份小组人员的简要名单。
赵立，省发改委价格处副处长，笔杆子出身，在机关待了快二十年，资历是这个临时小组里最老的。
省直机关的老油条，瞧不上基层干部，这反应太正常了。
林正阳心里门儿清，脸上笑容不减：“赵哥好，张姐好。以后还要请两位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挂着督导组办公室主任胸牌的中年干部走了进来，拍了拍手。
“人都到齐了哈，简单说两句。我是办公室主任李伟。咱们这个政策研究小组，是王副秘书长亲自点将成立的，重要性我就不强调了。”李主任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根据领导安排，由林正阳同志担任小组的牵头负责人。”
此言一出，正在忙碌的张慧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惊讶地抬起头，视线在林正阳和赵立之间来回逡巡。
而赵立的脸色，瞬间就拉了下来。
他那张原本还算舒展的脸，像是被谁欠了八百万一样，嘴角向下撇着，眼神里的轻慢变成了赤裸裸的不屑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他可是堂堂省发改委的副处长，在这个小组里，无论资历还是级别，都应该是当仁不让的头儿。
结果牵头的居然是个二十多岁、从下面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毛头小子？
这他妈不是开玩笑吗？
李主任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干咳两声，又补充道：“小林同志虽然年轻，但在基层一线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很突出，这也是领导看重的。大家要通力合作，尽快拿出成果。”
说完，他便以“还有个会”为由，脚底抹油般地溜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张慧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但竖起的耳朵暴露了她正在紧张地吃瓜。
终于，赵立慢悠悠地站起身，重新拿起他的紫砂壶，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热水注入壶中，发出的“咕嘟”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背对着林正阳，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呵呵，林组长是从基层上来的，经验丰富，不像我们，就知道常年在机关里写材料，不懂一线呐。”
来了。
林正阳心里冷笑一声。这下马威虽迟但到。
赵立转过身，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踱步回到座位上。
“就是不知道，咱们这个研究小组的规矩，是按基层的来，还是按省里的来啊？”
这话说得极刁钻。
如果林正阳说按基层的来，那就是不懂规矩，自立山头；如果说按省里的来，那就是自认无能，主动交出主导权。
无论怎么答，都落了下风。
一直没吭声的张慧，此刻也忍不住悄悄抬眼，想看看这个新来的“林组长”要怎么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然而，林正阳脸上没有丝毫怒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他拉开中间那张空着的办公桌椅子，大大方方坐下，仿佛完全没听出赵立话里的刺。
“赵哥说得对，我刚从下面上来，两眼一抹黑，确实不懂省里的规-矩。”他故意在“规矩”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清亮地看着赵立，“不过，来之前，王副秘书长倒是特意交代过我一句。”
一听到“王副秘书长”，赵立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林正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秘书长说，咱们这个政策研究小组，不讲部门规矩，也不讲层级规矩，规矩只有一条，那就是‘问题导向’。”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谁能发现真问题，谁能提出解决真问题的办法，谁的意见就是规矩。这玩意儿，不分基层还是省里，只分管用不管用。您说对吧，赵哥？”
他把难题又巧妙地抛了回去，还直接抬出了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你赵立再牛，敢质疑省委副秘书长定下的调子？
赵立的脸瞬间就憋成了猪肝色，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劲打出一拳，结果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还被棉花里藏着的钢针给狠狠扎了一下。
“嗬，嗬……”他干笑了两声，强行挽尊，“那是，那是，领导的指示肯定要执行。”
但他显然不准备就此罢休。
一个在机关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要是被个小年轻一句话就镇住，以后还怎么混？
他从自己桌上那一堆看似杂物的文件里，抽出几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啪”地一声扔在林正阳面前的桌上。
“林组长，这些是以前搞营商环境调研时的一些成果，你也知道，这种报告嘛，年年都搞，大同小异。你刚来，可以先参考参考，免得走弯路，做无用功。”
那轻飘飘的语气，和“扔”这个动作，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小子，你那套基层的土办法在我们这儿玩不转，还是老老实实学学机关是怎么写文章的吧。
张慧的目光再次投了过来，这次带上了一丝好奇和同情。
赵立这手，等于是直接否定了林正阳这个“牵头人”的价值。
林正阳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些。
他拿起那几份报告，并没有像赵立预想的那样仔细研读，甚至连内容都没看，只是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滑过，翻了翻标题——《关于我省优化审批流程的几点思考》、《构建亲清政商关系的路径探析》……
全都是些四平八稳、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金油”文章。
他随手将那几份报告放在桌角，就像放几张废纸。
然后，在赵立和张慧诧异的目光中，他俯身拉开自己的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沓东西，也“啪”的一声，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不是装订精美的报告。
而是一叠冲洗出来的照片，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页脚都有些卷边的笔记本。
“赵哥，张姐，我刚来，带来的材料不多，只有这些。”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像是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几十号人挤在云江新区行政服务中心一个狭小窗口前的焦灼面孔。
“这是云江新区小微企业办证难的排队照片，最长的一个老板，为了一个章，跑了七趟，排了十五个小时的队。”
他又拿起另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自家小作坊门口，满面愁容地抽着烟。
“这位是做小商品加工的王老板，关于小微企业税费优惠的红头文件，他复印了三份，贴在墙上，但没有一分钱真正减免到他头上。这是我记录的他关于政策‘看得见、摸不着’的抱怨。”
林正阳的手指从那些鲜活的照片、从笔记本上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文字上划过，最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脸色已经开始变化的赵立。
“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想搞清楚，为什么省里文件上白纸黑字的好政策，到了下面，会变成他们口中一句又一句的抱怨和无奈。”
他把那堆照片和笔记往桌子中间又推了推，推到了赵立和张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