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火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浑身散发着“我不好惹”气息的马三。

    服务员刚把一瓶茅台启开,他便一把夺了过来,看都没看分酒器,直接给自己的大号酒杯倒了个满溢,白酒的酱香瞬间压过了菜肴的香气。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那张横肉乱颤的脸转向林正阳,眼神里的挑衅毫不掩饰,仿佛一头锁定了猎物的鬣狗。

    “早就听说街道办来了个状元郎,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厉害得很呐!”马三的声音又粗又响,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嗡嗡作响,“今天我马三,就借着周局长和钱主任的面子,敬我们未来的大领导一杯!小林兄弟,你要是干了这杯,以后在青水镇这片地界上,有事就报我马三的名字!”

    话音一落,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钱德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周副局长扶了扶眼镜,眼神里掠过一丝玩味,苏晚晴则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清冷的目光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落在了林正阳身上。

    这是一记标准的下马威,更是赤裸裸的阳谋。

    酒桌上,身份不对等的敬酒,本就是一种施压。

    他一个本地土霸王,点名道姓敬你一个新来的科员,还是当着县局领导和投资方面,摆明了就是让你进退两难。

    喝,你一个小兵,凭什么抢在领导前面喝酒?

    这是不懂规矩。

    何况这一满杯至少三两的白酒下肚,后面的局你基本就废了。

    不喝?

    更简单,就是不给他马三面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了他的面子,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在青水镇待不下去。

    林正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但脸上却丝毫不显。

    他几乎在马三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双手端起面前的小酒杯,脸上挂着一副新人特有的、受宠若惊的谦卑微笑。

    “马老板您真是太客气了,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一个新人,状元郎什么的,都是外面瞎传的,当不得真。”他先把自己姿态放得极低,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我刚来单位,钱主任一直教导我,要多听、多看、多学,主要任务就是为领导和企业家们做好服务。这‘servicing’,可是我的本分工作啊!”

    一个洋气的“servicing”,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书卷气和自嘲,让钱德海紧绷的脸稍微松弛了些。

    紧接着,林正阳举起酒杯,先是转向主位的周副局长和钱德海,微微躬身:“所以,这杯酒,理应我先敬周局长和钱主任,感谢两位领导给我这次宝贵的学习机会,感谢领导的提携!”

    说完,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又转向苏晚晴和马三:“再借这杯酒,敬苏总和马老板,预祝晚晴集团的宏伟项目,能在咱们青水镇落地生根,开花结果!我先干为敬,代表我们办公室,表达最高的诚意!各位领导随意!”

    话术滴水不漏。

    他把马三个人对他的挑战,巧妙地转化成了他作为“办公室代表”对全场所有关键人物的集体祝酒。

    顺序更是无懈可击,先领导,后老板,规矩半点不错。

    最后一句“各位领导随意”,更是把皮球踢了回去,你们是领导,你们看着办,我一个小兵,喝光是我的本分。

    说完,他脖子一仰,杯中清亮的白酒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喝完还把酒杯倒置,亮了亮杯底,一滴不剩。

    “好!”钱德海第一个抚掌叫好,脸上的笑容彻底舒展开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

    这小子,太他妈给他长脸了!

    周副局长也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

    马三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像是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劲没处使。

    他本想看林正阳出丑,结果反倒被这小子借着自己的由头,在领导面前结结实实地秀了一把情商。

    他要是再纠缠,就显得自己格局太小,故意为难一个新人了。

    “呵呵,好,小林兄弟,爽快!”马三干笑两声,也仰头把杯中酒喝了,只是那眼神,变得更加阴冷了。

    一计不成,酒局的气氛却彻底被点燃了。

    马三开始伙同他带来的另外两个膀大腰圆的“副总”,展开了经典的“车轮战”。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把街道办这边的人灌倒。

    小李哪见过这种阵仗,他就是个办公室里写材料的老实人,被马三的人一顿“李哥”“好兄弟”地猛夸,几轮下来,就已经眼神迷离,舌头打结,看人都有重影了。

    林正阳则成了对方的重点攻击目标。

    “小林,来,刚才那杯不算,这杯哥哥单独敬你!”

    “状元郎,给我们讲讲这个生态农业,讲得好,这杯酒就得喝!”

    “小林,这个菜是什么?你给我们介绍介绍?来来来,边吃边喝嘛!”

    林正阳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借着各种由头闪转腾挪。

    他一会儿起身给周副局长和钱主任添茶,姿态恭敬,时机刁钻,正好打断对方的敬酒词;一会儿又借着服务员上菜的间隙,拿起公筷给苏总布菜,嘴里还念念有词地介绍着菜品典故,显得自己“服务工作”做得极其认真;甚至还真的拿着那份项目计划书,用一种半瓶子晃荡的学者腔调,给马三他们讲解什么叫“闭环生态链”,什么叫“体验式消费”,把那几个大老粗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就这么在包厢里来回穿梭,每一次躲闪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充满了为一个新人对工作的“热忱”。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酒杯就在桌上,你不喝,别人就会帮你倒满。

    几轮下来,他虽然没喝多少急酒,但杯子里的白酒却始终保持着危险的高度。

    马三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砰”的一声,把自己的酒杯重重顿在林正阳面前的转盘上,杯中酒都溅了出来。

    “小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躲来躲去就没意思了啊!哥哥们轮着敬你,你推三阻四的,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帮干粗活的?”

    他身体前倾,一股酒气混杂着烟草味扑面而来,压迫感十足。

    “不喝这杯,就是不给我马三面子!”

    图穷匕见。

    包厢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小李已经趴在桌上哼哼唧唧,钱德海眉头紧锁,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可以欣赏林正阳的机灵,但在马三这种滚刀肉撕破脸的情况下,他这个街道办主任也不好直接插手。

    苏晚晴清冷的目光在林正阳和马三之间扫过,像是在评估这场闹剧的走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正阳这次在劫难逃时,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包厢里的死寂。

    铃声来自林正阳。

    他像是被这铃声惊到了一样,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在所有人注视下,他把亮着的手机屏幕,朝向钱德海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下。

    屏幕上,来电显示清晰地跳动着四个字——档案室-急。

    林正阳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焦急与为难,他拿着手机,压低声音,语气急迫地对钱德海说:“主任,可能是档案室那边出了紧急情况!上次那个红星小区的文件,有好几份是孤本,赵师傅千叮万嘱过……我得马上过去一趟!”

    这理由,简直是天衣无缝。

    钱德海正愁找不到台阶下,一听这话,如蒙大赦。

    他立刻把脸一沉,对着林正阳挥了挥手,官威十足地命令道:“工作要紧!档案室的事无小事!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快回!”

    “是,是!”林正阳如获圣旨,连忙对桌上众人告罪:“各位领导,各位老板,实在对不住,单位急事,我失陪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他拉开椅子,在马三能杀人的目光中,脚步飞快地冲出了包厢。

    他没有真的跑向楼梯,而是一个急转弯,闪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关上隔间的门,他再也忍不住,手指抠进喉咙深处,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喝下的酒水、酸奶、菜肴混合物,被他尽数吐进了马桶里。

    剧烈的呕吐让他的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脸上烧得火辣辣的。

    他撑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直到胃里的灼烧感稍稍缓解,才走到洗手台前。

    冰冷的自来水一遍又一遍地拍打在脸上,刺激着发烫的皮肤和混沌的神经。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眶泛红的自己,眼神却不见丝毫醉意,反而像被冷水淬过的刀锋,锐利而冰冷。

    从西裤口袋里,他掏出那个早已备好的、被体温捂得温热的药盒,扣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水龙头里的凉水,直接吞了下去。

    药片顺着食道滑下,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好了,中场休息结束,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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