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红砖楼,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市委大院的灯火就在不远处,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岛屿。

    林正阳没打算进去,只是找了个能看见大院门口的暗处,停下了脚步。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了中午那个存下的号码。

    孙兆国,市发改委规划处处长。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片刻。

    直接打电话过去?

    太唐突了。

    大晚上的,一个刚认识的基层小兵给实权处长打电话,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急功近利的莽撞。

    不行,得换个思路。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让飞速运转的大脑冷静下来。

    自己现在的人设是什么?

    一个从基层上来的、有点愣、不懂规矩但工作认真的“小林同志”。

    今天在食堂,孙兆国主动示好,自己也表现得足够“憨厚”和“本分”。

    这个“人设”必须得立住。

    怀里那份复印件,就是他唯一的弹药。

    但怎么把这颗子弹,通过孙兆国这杆枪,精准地打向王致远,同时还不暴露自己,这需要技巧。

    他删删改改,发了条短信过去。

    “孙处长您好,我是市委办的小林,林正阳。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今天刘科长让我整理一批新区规划的旧档案,里面材料特别杂,很多专业术语看不懂。我怕整理错了耽误事,能不能请教您一个问题?明天您方便的时候,我到您办公室拜访一下?”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林正阳的心提了起来。

    他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是太冒昧了?还是孙兆国觉得他是个烫手山芋,不想接?

    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手机“嗡”地振动了一下。

    一条回信,言简意赅:“明早九点,我办公室。”

    林正阳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成了!

    这第一步,算是踩稳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林正阳准时敲响了市发改委规划处处长办公室的门。

    孙兆国的办公室比林正阳在综合一处的工位大不了多少,但文件堆得更有章法,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清江市经济规划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标记。

    “孙处长,我来请教问题了。”林正阳姿态放得很低,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副好学新人的模样。

    “小林来了,坐。”孙兆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茶叶在杯中舒展开,香气扑鼻。

    “别客气,就当自己办公室。”

    这态度,比昨天在食堂又亲近了几分。

    林正阳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从笔记本里“正好”掉出了一张折叠的A4纸。

    正是那份地质报告的复印件。

    “哎呀。”他连忙俯身去捡,嘴里念叨着,“孙处长您看我这笨手笨脚的。昨天整理档案,就这份报告搞不明白,夹在本里带来,还差点弄丢了。”

    他的动作看似慌乱,实则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算计。

    孙兆国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眼神微微一凝。

    那熟悉的蓝色函头和文件格式,他不可能不认识。

    “哦?什么报告让你这么为难啊?”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就是这份,好像是好几年前的地质勘探补充报告。”林正阳把复印件摊开,推到孙兆国面前,手指点在报告的某一行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困惑,“这里面有个词,叫什么‘深层地质活跃断裂带’,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查了字典都查不到。还有这句‘不宜进行深度大于15米的大规模深基坑工程’,这‘15米’是有什么说法吗?我怕归档的时候分错了类别。”

    他问得极其“小白”,像个真的对业务一窍不通,只知道死抠字眼的档案整理员。

    孙兆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扶了扶眼镜,拿起那份复印件,目光犹如探照灯,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扫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林正阳的心跳声,擂鼓一样。

    半晌,孙兆国将报告放下,身体靠上椅背,十指交叉放在腹部,一双眼睛透过镜片,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正阳。

    “小林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正阳立刻坐直了身体:“孙处长,您请讲。”

    “你觉得,一份对重大项目安全有潜在影响的技术报告,如果因为某些原因,被人遗忘在了档案柜的角落里……”孙兆国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是不是应该有某种机制,让它能够重新回到决策者的视野里来?”

    林正阳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他接不住,也不能接。

    他低下头,像是被处长这番“高屋建瓴”的话给问住了,脸上露出几分惶恐和茫然:“孙处长,我……我不太懂。我就是个整理资料的,我只知道,资料很重要,不能丢。”

    这句回答,堪称满分。

    既表明了自己“清白无辜”,又把“资料很重要”这个核心点给点了出来。

    孙兆国看着他那副“憨厚”的样子,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这年轻人,是个人才,而且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人才。

    “你说的对,资料很重要。”孙兆国拿起那份复印件,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这份报告的专业性确实很强,不适合归到普通档案里。你把它留在我这儿吧,我来处理。辛苦你了,小林同志。”

    “不辛苦不辛苦,给领导添麻烦了。”林正阳连忙起身告辞,整个过程滴水不漏。

    走出市发改委大楼,林正阳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子弹,已经交出去了。接下来,就看孙兆国这杆枪,使得怎么样了。

    第二天,平静的市委大院,被一份来自市发改委的红头公函,激起了一圈巨大的涟漪。

    公函以“关于在云江新区规划档案整理中发现新的重要参考资料,建议对核心交通枢纽选址进行地质安全再评估的函”为标题,绕过了专班牵头单位政研室,甚至没有抄送,而是以“特急”件的形式,径直送到了市委办公室主任陈立仁的案头。

    这在机关里,几乎等同于公开宣战。

    下午三点,林正阳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再次刺耳地响起。

    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林正阳同志,主任让你马上到他办公室去。”

    办公室里,陈立仁正拿着那份发改委的公函,面沉如水。

    他没有让林正阳坐下,而是当着他的面,拨通了王致远的办公电话。

    电话接通,陈立仁开了免提,王致远那略带油滑的声音传了出来:“喂,陈主任啊,您找我?”

    “致远同志,”陈立仁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来我办公室一下……算了,不用来了。我通知你一件事。刚刚收到发改委的函,他们提出,在‘云湖中央交通枢纽’的预选址地块,发现了地质结构稳定性问题。”

    电话那头,王致远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

    死一般的寂静。

    陈立仁像是没感觉到对方的失语,继续用那种不带感情的语调说:“新区规划方案,暂时不要上报了。你那边,先组织力量,就发改委提出的地质问题,跟他们进行联合论证。拿出一个明确的、有数据支撑的结论来。这是市委主要领导的意思。”

    最后一句“市委主要领导的意思”,像一把重锤,彻底封死了王致远所有可能的回旋余地。

    长久的沉默后,王致远那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好的,陈主任,我……我明白了。”

    陈立仁“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整个过程,一眼都没有看林正阳。

    他走到办公桌侧面那个上锁的抽屉前,“咔哒”一声,打开了锁。

    他拿出那份被他锁了两天的、林正阳写的关于拆迁问题的补充说明,扔在了桌上。

    “看来,你这份报告还不够全面。”

    林正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立仁抬起头,目光如炬,第一次正视着他,缓缓说道:“给你一周时间,牵头,整理一份关于新区规划所有潜在风险的综合评估报告。孙兆国处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会全力配合你。”

    林正阳的脑子“嗡”的一声,巨大的信息量让他一时间有些发懵。

    从一个处理“小问题”的补充说明,到牵头一份评估整个新区规划的综合报告。

    从一个被发配去整理故纸堆的边缘人,到名正言顺地与发改委实权处长“全力配合”。

    这反转,来得太快,也太猛烈。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与震动,立正站好,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是!保证完成任务!”

    刚走出陈立仁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胜利果实,口袋里的手机就剧烈地振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他走到楼梯间的拐角,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却又带着一丝急切的女声,语气有些复杂,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

    “请问,是林正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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