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沣连着几日都没睡一个踏实觉。

    每日去弘文馆当值,路上遇见同僚说笑,他都要竖起一只耳朵仔细听着,生怕听见“恭王府”“问责”之类的字眼。

    夜里也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还经常被噩梦吓醒。

    一番折腾下来人都老了好几岁,简直苦不堪言。

    这日散衙后,楚沣犹豫再三,还是叫住了白松年。

    “白兄,借一步说话。”

    白松年正收拾案上的卷宗,见他面色发青、眼下乌黑,心下已明白七八分,面上却装作不知,笑着跟他走到一边,嘴里调侃着:“楚君这几日气色不大好,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楚沣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问:“白兄,前些日子那事……你也听说了。我这几日一直悬着心,恭王府那边……你可曾有听说过什么动静?”

    白松年似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风声不曾听到,但听到说县主的婚期将近,恭王府上下如今都在忙这事,想必早就把你家那事忘了个干净,我看是楚君多虑了。”

    楚沣仍有些不放心:“可是那县主素来......”

    “正因她是县主,才更要顾着婚事体面。白松年拍了拍他的肩,你想,人家县主下嫁得可是璩家,璩家是何等的门楣?咱们又是什么身份?人家何至于因着那点小事对你耿耿于怀?那满京城都在看着呢。恭王和定国夫人都是明白人,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这番话入情入理,楚沣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拱手道:“多谢白兄指点。这几日实在寝食难安,听你这么说,我便踏实多了。”

    白松年笑着摆手:“楚君客气了。你我同僚多年,这点事还是能替你分说分说的。放心回去,该吃吃该睡睡,别自己吓自己。”

    楚沣连连称谢,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出了皇城。

    白松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承天门大街,随即转身回了职房,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蘸墨,将楚沣这几日的动向、与谁说过话、说了什么,一一写了下来。

    末了又补了一句:“经白某一番劝慰,楚沣似已认定恭王府不会追究,家中长女婚期将近,一切如常。”

    他将信笺折好封了蜡,然后交给心腹侍从,吩咐道:“送去永福坊,老地方。”

    那侍从应声接了信,悄无声息地出了弘文馆的后门。

    白松年扭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卷未校完的典籍,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沣回到家中,难得主动跟韩氏说了句话:“恭王府那边忙着婚事,顾不上咱们,你就放心吧。”

    韩氏虽对他仍没什么好脸色,听了这话心里却也松快了不少。

    她这几日也寝食难安,楚嫦月的嫁妆本就凑紧,若再被恭王府那边寻上门来,这门亲事怕真要黄了。

    现下听楚沣这么说,她总算能喘口气了。

    “那就好。”

    她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往楚嫦月的院子去了。

    楚嫦月听了更是喜出望外。

    她这几日连门都不敢出,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流言蜚语。

    如今听阿娘说恭王府不会追究,她立刻又恢复了往日的底气,拉着韩氏的手说:“阿娘,那我的嫁妆可不能再拖了。”

    韩氏拍了拍她的手:“阿娘心里有数,不会耽误你的。你就安心备嫁,旁的事都有阿娘呢。”

    楚嫦月这才眉开眼笑,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而刘家布庄后院的工坊里,楚姜宁正站在那台自己亲手造出的新纺车前,最后一次检查每一处榫卯。

    枣木的框架被她的刨刀推得光滑平整,几根横轴嵌在木槽里,用手拨一下便轻快地转起来,发出细匀的嗡嗡声。

    纺锭的位置被她反复调过三次,此刻与踏杆的联动恰到好处,踩下去的时候力道顺着杆子传到纺锭上,没有半点滞涩。

    刘惠和刘骏一左一右站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着,仿佛是在做梦一般。

    “好了。”楚姜宁直起身,把脚放在踏杆上试了踩了两下。

    纺锭跟着转动,她顺手捻了一缕麻线搭上去,那线便不紧不慢地缠上了锭子,均匀细密,比她预想的还要顺滑。

    “成了!”刘惠一步上前,蹲下去看那转动的轴杆,又伸手摸了摸纺锭上的麻线,忍不住回头冲刘骏喊,“三郎你看!这线比咱们原来的纺车纺出来的还匀!”

    刘骏也急不可耐地凑过来,捻起那根麻线对着光看,连连点头:“果真匀净。二娘,你这台纺车比先前改的纺出来的还要好!”

    楚姜宁会心一笑,揉着酸胀的手腕:“这台是新做的,每处都按最好的尺寸来,自然比旧车上改出来的要强。”

    她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出过工坊的门,全忙着这台纺车。

    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破了的结了痂,没破的还鼓着,碰一下便疼得她龇牙。

    但她心里高兴,这点疼便不算什么了。

    正说着,工坊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刘惠的妻子曲氏端着一只漆盘探进半个身子,笑道:“大郎,三郎,二娘,可以忙好了?我做了荷叶冷淘送过来,你们......”

    她话说到一半,便看见了那台新纺车,惊得几步跨上前来,口中惊叹不已,“这便是二娘做出的纺车?竟是这般漂亮!”

    楚姜宁听见夸赞开心得不行:“新物件自然看着漂亮。”

    曲氏忙把漆盘放在墙角的矮案上,盘里摆了三碗荷叶冷淘,汤汁碧绿,汤饼雪白,旁边还搁着一碟蒜酱,看着便叫人胃口大开。

    刘惠和刘骏立刻上前去,楚姜宁也放下手里的工具,在矮案旁坐下。

    “芸儿阿莼。”曲氏笑盈盈地招呼她俩,“你们的在外边,快些去吃。”

    两个婢子听罢开心地称谢,一前一后出了工坊。

    曲氏还想说什么,却看见楚姜宁露出的手臂,脸色忽然变了。

    “二娘,你这手......”

    楚姜宁听她这话,低头一看,自己的左手小臂内侧有几道细细的血痕,是前两天刨木料时木刺崩出来划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又摊开右手掌心,指根处几处薄茧泛着淡红,虎口的位置磨出一块硬皮,摸着粗糙扎手。

    曲氏看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手轻轻托住楚姜宁的手腕,颤抖着说:“你这孩子……手都伤成这样了。”

    楚姜宁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赶紧收回手,笑着安抚:“嫂嫂别担心,做木工活哪有不伤手的?这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再说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那台新纺车,语气里掩不住的得意,“纺车做出来了,往后布庄的产量能翻一番,这点伤算什么?”

    曲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只拿袖口飞快地按了按湿润的眼角,然后端起一碗冷淘塞进楚姜宁手里:“先吃。吃了饭我给你上点药,我那儿有从阿娘那边拿来的金疮药,管用的很。”

    楚姜宁乖乖接了碗筷,低头一口一口吃起来。

    冷淘爽滑劲道,又带着荷叶的清香,着实解腻。

    曲氏瞧着自家丈夫和跟木头似的只会埋头吃,忍不住嗔怪:“你们怎地不帮二娘做点?叫她一个女儿家伤成那副模样!”

    兄弟俩心虚地转过身子不敢看她,刘惠小声嘀咕:“二娘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

    曲氏还要开口,楚姜宁出声赶忙制止:“嫂嫂,表哥对我已经很好了,是我不要他们帮忙的。男人们笨手笨脚的,叫他们来做,说不定还没现在这样好呢。”

    刘骏终于扭过脸嘿嘿一笑:“二娘说得有理,我和大郎确实不如二娘心细。”

    曲氏这才饶过兄弟俩。

    刘骏看了看那台纺车又看向楚姜宁,忽然认真地说:“二娘这手艺,京城那些老木匠都要服你。”

    楚姜宁自信地扬起头:“那当然。”

    说完,四个人都齐声大笑起来。

    回了刘宅,赵氏一眼就看出她瘦了一圈。

    “你看看你这下巴,尖得能戳人了。赵氏拉着她在坐下,左右打量,眉头越皱越紧,明日别去布庄了,在家歇一天,舅母给你炖只鸡补补。”

    楚姜宁想说自己不累,可对上赵氏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乖乖点头。

    晚饭时刘乾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食案吃饭。

    赵氏今日特意多做了几道菜。楚姜宁埋头扒饭,吃了大半碗才放慢速度。

    刘乾给她夹了一块羊排,随口问:”布庄那边纺车做得差不多了?”

    “今日已经试过了,比预想的还好。”楚姜宁咬了一口羊肉,汤汁浸在胡饼里,鲜味十足,“明日歇一天,后日我就去整理好图纸,手把手教工匠们做新纺车。”

    赵氏听了心疼得不行:“这么要紧做什么?多休息几天,好好歇歇。”

    一家人边吃边说话,刘惠说起恭王府那边近来忙着准备婚宴,连西市几家铺子都接了他们的采买单子,流水似的往外送东西。

    楚姜宁原本没在意,听到“恭王府”三个字,手中动作停下。

    她抬起头:“永乐县主的婚期是什么时候来着?”

    “下个月十六。”刘惠答。

    楚姜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永乐县主婚期在下个月十六,而楚嫦月的婚期......

    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但好像是在县主之前。

    嫡姐的婚事照例来说她是要到场帮忙操持的。

    哪怕她已经搬出了楚家,只要她一日未嫁,她就仍是楚家的女儿。届时楚家若派人来叫她回去帮忙,她根本没有正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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