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姜宁回到刘宅的三天后,肃王府的帖子便送到了。

    她拆开来看,里面写的是郦国夫人两日后设生辰小宴,请楚二娘过府一叙。

    芸儿凑过来问:“二娘,肃王府的帖子?”

    “嗯。郦国夫人生辰,让我过去。”

    芸儿眼睛亮起来:“那岂不是要去见世子的阿爷阿娘了?”

    楚姜宁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她面色看着平静,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两日后就要见高诘的爷娘了。肃王是睿宗的胞弟,郦国夫人也出身王族,两个人都是京中出了名的持重人物。

    她一个小小校书郎的女儿,突然要以大长公主义女的身份去赴这样的家宴,怎么做才算得体?

    她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一个妥当的法子来,索性把帖子压在妆匣底下,起身去厨房找赵氏商量贺礼的事。

    赵氏听了这事,先是一喜,随即又紧张起来,拉着楚姜宁问东问西。最后两个人商量了半日,决定备一对白玉如意、两匹缭绫、一盒自己做的胭脂,东西不算贵重,胜在心意到了。

    第二日是刘氏的忌日。

    楚姜宁一早起来用了早饭后,就带着芸儿和阿莼坐车往开明寺去。

    马车穿过西市,街面上还是老样子,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赶早的脚夫背着货包匆匆走过。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来。

    到了开明寺,寺里香火还是那样盛。她找到刘氏的牌位,把带来的香烛纸钱摆好,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刘女士,我又来看你了。”

    她在心里默念,“今年我境况比去年好些了,至少不用再担心被随便嫁出去了。你在下面好好的,不用操心我。”

    烧完纸钱,又在寺里坐了一会儿,楚姜宁便带着两人出了寺门。

    阿莼问:“二娘,回宅子还是去别处走走?”

    “去舅父的酒肆坐坐。”

    马车拐进西市,在刘家酒肆门前停下。

    楚姜宁刚进门,周兖就迎上来招呼:“二娘许久没来了!楼上靠窗的位子还有空着的,您先上去,我这就叫伙计给您送壶茶。”

    楚姜宁笑着应了,上了二楼在靠窗的老位子坐下。

    芸儿和阿莼也坐下,先给楚姜宁倒了一杯茶,再给自己满上,主仆三人各自饮了茶,惬意的望着外面的人来人往。

    还没喝第二口,就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去,只见高诘一身绯红襕袍,幞头系得端端正正,正从楼梯口走上来。

    看见楚姜宁的那一刻,高诘脸上那点松散的笑意瞬间褪干净,换上一种极温和的神气。

    “二娘。”

    楚姜宁愣了:“你怎么来了?”

    极有眼力见的阿莼拉起还没反应过来的芸儿就往楼下去:“奴婢和芸儿去外头逛逛。”

    “哎我没说我要......”

    芸儿的就这样消失在了楼梯口。

    楚姜宁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高诘的眼神里眸光流转灵动非凡:“我的婢子都这么懂事了,你还不领情吗?”

    高诘爽朗一笑,躬身一揖:“那高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在楚姜宁对面坐下,抬手叫伙计上了一壶酒。伙计认得他,麻利地送了酒和两只酒盏过来,又摆了一份茶果子。

    高诘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楚姜宁满上。

    “你舅父家的酒倒不错,我从前来喝过几回。”

    楚姜宁不懂酒,轻轻抿了一口,实在尝不出好坏。

    高诘见她这模样,笑了笑,然后把酒盏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面上:“从前有几次,我很想你却见不到你,就会偶尔到此坐一会儿,要一壶酒。边喝边看着窗外,想着你会不会出现在街上,进入酒肆里来。”

    他说着,停了一下,又继续道,“只可惜我运气不好,每次来都没遇见你,”

    楚姜宁看着他硬朗的侧脸线条,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今天下衙早,我又过来了。远远看见就看见你的身影。”

    高诘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温润,“我以为我看错了,本想直接离开,可最终还是决定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你真的在这里。”

    “我终于相信了心意相通的事实,我们不仅遇见了,还真的在一起了。”

    楚姜宁低头看着酒盏里的液体,心口被这话堵得有些发紧。

    她只得端起酒盏朝他举了举:“那我就敬你一杯吧。”

    高诘温和一笑,也端起酒盏,和她碰了一下。

    “我的荣幸。”

    两人各自饮尽,高诘又给重新满上。

    “帖子收到了?”

    他放下酒壶握住了她的双手。

    楚姜宁点头:“收到了。”

    “我阿娘的生辰向来不大办,只请几个亲近的宗妇来坐坐。她特意让管事给你下帖子,就是想见你。”

    楚姜宁被他握着手,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我怕明日表现不好。王府的门第和规矩都比楚家和刘家高得多,我若说错话做错事,丢了公主的脸面,也丢了你的人。”

    高诘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你做你自己就好,我阿爷阿娘不是那种看中出身的人。他们早就想见你了,一定会很喜欢你。”

    “你怎么如此确定?”

    “呵呵,整个大靖也就你楚二娘口味刁钻,会看上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登徒子。”高诘狡黠笑着,“我阿爷阿娘还担心我找不到娘子要孤独终老呢,如今终于有人愿意和他们的废物儿子作伴,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哪还敢挑这挑那?”

    楚姜宁也忍不住笑出声:“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高诘又恢复认真的神色宽慰她:“别担心,他们俩对你的情况都有了解。我阿爷说能在大长公主跟前站住脚的女子,心性不会差。”

    楚姜宁不知道他这话是真安慰还是假安慰,但心头那根绷着的弦确实松了下来。

    两个人一壶酒喝了将近一个时辰,聊了许多闲话。高诘问她麻田的事,楚姜宁说麻都已经发芽开叶,长势极好。高诘则说起兵部职方司的舆图,发现有几处边关驿站的记录跟户部的册子对不上,已经报上去了,还没见批复。

    楚姜宁听他说这些,心里安稳了许多。他跟她讲公事,就是把她当自己人。

    酒喝完了,高诘起身会了钞,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芸儿和阿莼早在楼下等着了,看见他们下来,阿莼拉着芸儿往旁边退了两步,低着头不敢抬眼看。

    高诘一直把楚姜宁送到怀远坊的坊门口才停下。

    “回去早些休息。”他说,“明日别怕。我阿娘若是问起什么,你照实说就是。”

    楚姜宁点头:“嗯。”

    赴宴这日,楚姜宁穿扮齐整,领着阿莼带上贺礼去往了肃王府。

    到了肃王府角门前,门房问了一句名姓。阿莼报了楚二娘三字,门房连忙侧身让路,叫了一个婢女引她进去。

    肃王府的宅子比楚家宽绰,又比公主府简朴。甬道两侧种着几株老槐,树冠遮了大半院落,廊下的铜灯擦得锃亮,台阶上的青砖能看出磨出的浅浅凹痕。

    婢女引着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正堂。

    正堂里已经坐了四五位夫人,年长的穿着深青色大袖衫,年轻的套着浅色襦裙,正围着主位上的邱氏说话。

    楚姜宁进门时,一屋子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邱氏坐在主位上,身形不高,面容和善,穿着一件深绛色大袖衫,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钗。她看见楚姜宁进来,脸上露出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楚姜宁走到堂中,端端正正行了一个万福礼:“姜宁见过郦国夫人,见过各位夫人。”

    邱氏抬手让她起来:“来了就好,不必多礼。”

    楚姜宁又对在座的几位夫人一一欠身致意,然后从阿莼手中接过漆盒,双手奉上:“姜宁备了一点薄礼,恭贺夫人生辰,愿夫人福寿安康。”

    邱氏身边的婢女接过漆盒,道了句:“有心了。”

    她示意婢女把贺礼收好,又指了下首的一个空位让楚姜宁坐下。几位夫人打量了楚姜宁一番,有人面露好奇,有人微微点头,随即又转回去继续跟邱氏说话。

    不多时,又有两位夫人到了。邱氏见人都齐了,便让婢女摆上酒菜。

    长案上摆了各色菜肴,酒是温好的黄酒,装在青瓷酒壶里,由婢女逐席斟上。堂外传来丝竹声,是一支小型的乐班,坐在廊下奏着雅乐。

    席间几位夫人互相敬酒,说的都是家常。楚姜宁安静地坐在席中,偶尔应一两声,既没有刻意亲近谁,也没有显得冷落。

    邱氏时不时朝她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意味,但没有当众问她什么。

    酒过三巡,歌舞也演完了两曲。邱氏放下酒盏,对众人笑道:“今日天暖,花园里的海棠都开了,诸位随我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

    夫人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往园中走。

    楚姜宁跟在后面慢慢走着。她和这些夫人们都不熟,也不打算去刻意亲近讨好。

    园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楚姜宁走到一丛海棠前停下随意观赏着。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邱氏的贴身婢女站在她面前,欠了欠身:“楚娘子,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楚姜宁心跳快了些许。她点了点头,跟着婢女穿过一段游廊,绕到园子深处的一座八角亭前。

    亭子里摆着一张矮案、两把坐椅,案上搁着茶壶和两只茶盏。邱氏已经坐在里面了,正端着茶盏慢慢拨着浮叶。

    阿莼则被另一个婢女引去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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