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姜宁和庾夫人离开后,慕容彦才冷笑出声:“这位二娘脾性也太急躁了些。方才我不过是说她一句不知规矩,她便连珠似地顶回来。知微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女子。”

    柳夫人没有接话,只低头理了理袖口。

    慕容辰又说:“我打听过了,不出意外的话楚沣的官职是弘文馆校理,从七品上。一个在弘文馆熬了九年都升不上去的人,靠着大长公主一句话,说升就升了。知微再娶了楚家二娘,大长公主那头便把他攥得更紧,他往后更不会把慕容家的仇怨放在心上。”

    柳夫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慕容辰张了张嘴。

    柳夫人淡淡开口:“我本就无意靠高诘一人翻盘。吴太后手握军政大权,党羽遍布朝堂,根基深耕十二年,寻常势力根本无法撼动。大长公主身居宗室尊位,手握部分宗室权柄,却始终不敢与吴太后正面硬碰。这对姑嫂僵持数年,彼此制衡,互不相让,正是我要的局面。”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晴空,眼中写满了野心:“我只需静待二人相争,待他们两败俱伤,慕容府便可坐收渔利。高诘看似势头渐起,实则终究是孤身一人,无宗族实权支撑,便是有大长公主助力,也成不了气候。”

    “如今圣上孱弱,数年都无皇子降生。朝堂人心浮动,士族观望不前,若局势持续不变,大靖江山迟早会落入吴氏手中。届时高诘这点微末势力,不值一提。”

    慕容辰皱眉:“可知微到底是慕容家的血脉,他若一味倒向大长公主......”

    “他倒不了。”

    柳夫人打断他,“吴太后不死,肃王那点旧部就不敢动。知微没有兵,没有实权,一个五品职方司郎中,连自己衙门里的主事都指挥不动。大长公主再抬举他,也不过是拿他做幌子。你真当吴太后会怕一个纨绔世子?”

    慕容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依夫人的意思,就由着他娶楚家二娘?”

    “由着他。”柳夫人说,“他娶谁都一样。娶了楚姜宁,大长公主那头自然要护着。可吴太后那头也不会放着不管。两边僵着,我们慕容家便多些时日。”

    她停了一下,又说:“就看圣人能不能尽早得个皇子。皇后那个身子是指望不上了。若圣人一直无子,吴氏便有了由头。到时候大靖姓什么,可就由不得高家了。”

    慕容辰没有再说话。早先他原想把自己的女儿六娘嫁给高诘,高诘再不济也是宗室世子,肃王和郦国夫人都是皇亲国戚,嫁过去就是高攀。

    只是慕容六娘宁死不嫁一个纨绔浪荡的登徒子,因此这件事只能作罢。

    中堂里安静了片刻。

    慕容辰又说:“听说楚沣铨选的事是大长公主让许邈在考评上动了手脚。许邈是楚姜宁的嫡姊楚嫦月的公公,替亲家办事也说得过去。可吏部侍郎郑承那边是恭王让人把楚沣的名字挪进了留放名单。没想到这事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让楚沣过了。”

    柳夫人哼了一声:“一个从七品上的校理,也值得他们斗成这样。”

    慕容辰说:“到底是一个官身。楚姜宁有了这个出身,嫁给知微也不算太寒碜。”

    他语气有些酸涩。如今他虽说重新有了出身,可是一个实差都没有,只能每日坐在家中。楚沣那样一个年年落选的人,还能靠着女儿攀上大长公主升官,他也不差,为何会是这样一番境遇......

    柳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头,只吩咐道:“你改日以我的名义,往大长公主府递一份拜帖,借机探探大长公主近期的动向与谋划。”

    慕容辰一愣,随即道:“大长公主未必肯见我。”

    “见不见是她的事,递不递是你的事。”柳夫人淡然道。

    慕容辰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大长公主是什么人,他一个没有实差的慕容家旁支去了,多半要受冷脸。

    可柳夫人开了口,他没有推辞的余地。慕容彦死后这二十年来,柳夫人一直用国公府的家底接济他们一家。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是,我明日便让人去递帖子。”

    柳夫人点了点头,就起身往寝室走去。

    她在妆台前坐下,镜中映出一张苍老的脸,眼角的纹路一道一道,像刀刻似的。她抬手摸了摸鬓角,把那支松了的素银扁方重新插好。

    高诘。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当年慕容浅生下这个孩子之后,她进宫去看过一次。那孩子在襁褓里,眉眼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

    后来慕容家出事,肃王把孩子抱走,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和这个孩子有什么牵扯。没想到这二十年间高诘愿意回国公府慰问几次。

    只可惜他已经变成了肃王府的世子,一个被满京城笑话的纨绔。

    可就是这个纨绔,如今居然升了兵部职方司郎中,要娶大长公主的义女,变成了朝堂上各方都盯着的一枚棋子。

    她不能让他只做别人的棋子。

    柳夫人眸色一凛。慕容家要翻身,要重掌昔日的荣光,光靠她一个孤寡老婆子撑着国公府的门面是不够的。巫蛊案之后她失去了丈夫和儿女,剩下的族人要么远在外地,要么像慕容辰这样庸碌无为。

    只有高诘。他身上流着慕容浅的血,是睿宗的儿子。只要他还认慕容家这个母族,慕容家就还有指望。

    柳夫人又想起方才那个庶女的模样。

    看着样貌寡淡衣着素净,却是个有气性的,半点亏都不愿意吃。这样的人确实不好拿捏。

    不过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这日,楚姜宁收到公主府递来的口信,说大长公主让她过府一叙。

    楚姜宁换了衣裳便去了。进了公主府,大长公主正坐在榻上,见她进来便放下手里的册子,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

    楚姜宁行了一礼,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大长公主看着她,开门见山道:“前几日你是不是见过慕容家的老夫人了?”

    楚姜宁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公主已经知晓了。”

    “柳夫人我虽没怎么打过交道,但慕容家的做派我早有耳闻。”大长公主笑眯眯问她,“她是不是给你摆脸色了?”

    楚姜宁自嘲:“人家是长辈,做事自有其道理,我这个晚辈哪敢背后说道长辈的不是。”

    大长公主笑了一声:“你这妮子!你不敢我可敢!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当年慕容昭仪还在宫里的时候,她就常仗着自己是长嫂,对慕容浅指手画脚。后来慕容家出了事,她守寡守着国公府,日子过得不易,本以为脾性也会跟着改改,没想到还是那死样子。”

    楚姜宁也不禁笑起来。

    大长公主又说:“前几日慕容辰来我府上递了拜帖。”

    楚姜宁抬起头。

    “他在我这儿坐了大半个时辰,东拉西扯,一会儿说今年春天的雨水少,一会儿又说城东的牡丹开得比往年好,然后还说起慕容家老宅的房顶有几处漏了要修。绕来绕去,竟是一句正经话没有,全是聒噪。”

    她语气里带出几分不屑:“他以为我看不出他是替柳夫人来探我口风的。探什么?探我对你和知微的婚事到底上不上心吗?”

    楚姜宁默然。

    大长公主又说:“慕容家出事之后,他从云端跌到泥里,二十年来一事无成。如今慕容家的名誉慢慢恢复了,他也没捞到一官半职。他心里不痛快竟是要来我面前说,真是怪也!柳夫人到底看上他这个蠢货什么?”

    楚姜宁轻声劝着:“公主不必为这些事费心。”

    大长公主摆了摆手:“我不是为他费心。我是替知微不值。”

    她看着楚姜宁,语气缓了一些:“知微的身世,郦国夫人大概都跟你说了。他这些年在慕容家受了多少冷眼,你心里应该有数。慕容家的人觉得他欠他们的,觉得他身为昭仪的儿子,就该替慕容家出头,替慕容家争回那些失去的东西。”

    大长公主想起了那些很久远的事:“宗亲之间,也就我这儿待他友善。他小时候常来我府上,跟定之徵娘一处玩。定之处处护着他,徵娘也也拿他当弟弟看待。他那时候话不多,可每次来都高高兴兴的。只是谁也没想到后来他就变成了那副样子......”

    楚姜宁听着,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她说:“知微一定记得公主的好。”

    大长公主笑了笑:“我不用他记我的好。我只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过下去。风高浪急,你们两个抱在一处,总比各自漂着强。”

    楚姜宁心中了然,大长公主这番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算计。

    她希望高诘和楚姜宁成婚,这样高诘便会更牢靠地站在她这一边。

    可她也确实对高诘有一份长辈的疼惜。

    楚姜宁只轻轻应了一声:“姜宁记下了。”

    正说着,郑月琅带着王思岑从走过来。

    王思岑一进门便跑到楚姜宁面前,仰着小脸拉她的袖子:“姑母,你上回给我做的鲁班锁我拆开了,可怎么也拼不回去。你再教我一遍好不好?”

    楚姜宁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好,姑母待会儿教你。”

    王思岑不依:“现在就去嘛。花园里的蝴蝶都出来了,我们去捉蝴蝶,捉完了你再教我。”

    郑月琅在后面笑着说:“岑儿,别闹你姑母了。”

    楚姜宁笑着站起身来,朝大长公主欠了欠身:“公主,那我先带岑儿去园子里走走。”

    大长公主摆了摆手:“去吧。”

    楚姜宁牵着王思岑走了出去。王思岑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一路小跑着往花园去,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天她养的那只兔子又胖了一圈。

    屋里安静了下来。

    大长公主看着郑月琅,问:“楚沣的官职,吏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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