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宫的偏殿里摆着一张紫檀棋案,案面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头顶悬下来的八角宫灯。

    吴太后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目光落在棋盘角落的劫争上。

    吴忠坐在对面,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等太后落子。

    殿内没有旁人,连平日随侍的宫女都退到了廊下。铜炉里的安息香烧到了底,只剩一缕细烟从炉盖的镂孔里往外钻,不消片刻就消散的无影无踪。

    吴太后把白子落在星位旁边,封住了黑棋往中腹的出路。

    吴忠看了片刻,从棋盒里拈出一枚黑子,落在另一侧,把自己的角部补了一手。

    然后他平静地开口:“太后对圣人前日擢世子为兵部职方司郎中怎么看?”

    吴太后地视线没有离开棋盘,气定神闲道:“既是圣上的旨意,那就有其道理,咱们可不能质疑。”

    “太后觉得此举稳妥?”

    吴太后微微一笑,又拈起一枚白子:“圣人做了七年皇帝,如今想伸伸胳膊腿,总要寻个由头。他不敢动吴家的人,也不敢碰林海柘那边的势力,挑来挑去,只能拿宗室里的闲人做文章。高诘恰好是个现成的靶子,名声坏,底子薄,又是肃王的养子,提上来不费什么力气。提这样的人上来,反倒是帮了我们一把。”

    吴忠应了一手棋,落子在棋盘边缘,意图从外侧包抄。

    吴太后看了一眼那步棋,只淡淡地说:“一个没碰过真实政务的纨绔,连太常寺的差事都是挂名的,突然放进兵部职方司,他能做什么?看舆图还是查军籍?圣人今年二十五了,还是这般意气用事。”

    “臣已经派人盯了他几日。”

    吴忠说,“世子每日照常去兵部点卯,散衙之后回永乐坊的宅子,偶尔去西市喝酒,去平康坊的次数也比从前少了。职方司的公务他没怎么碰,大部分文书都是下面的主事在办。”

    吴太后把手中白子落下,吃掉黑棋两子。

    “撤了吧。”她语气平淡,“一个废了的人,盯他做什么。肃王两口子把他养这么大,除了教会他吃喝玩乐,旁的什么也没教出来。”

    吴忠低头看着棋盘,把自己的残子收拢到一边。

    “倒是还有另一桩事。”吴忠重新起了一手,落在天元附近,“京中近日有传言,说高诘与大长公主新认的那个义女有私情,寒食节那日两人同游曲江被人撞见了。大长公主貌似也有意撮合二人。”

    吴太后的手停在棋盒里,没有立刻取子。

    “是那个叫楚姜宁的女子吧。”

    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记得她,人还算是伶俐,进退也有度,是个人才。”

    她拈出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一下。

    “可伶俐这种东西,放在闺阁内宅里是本事,放在朝堂博弈里什么用都没有。大长公主想拿一个义女去拴住肃王府,这算盘打得太浅。肃王多年不涉朝政,手里那点旧部早就不成气候了,高诘又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她用楚姜宁去攀这门亲,攀上了又如何?难道还指望肃王为了一个有名无实地义女重新出山?太过想当然了,愚蠢至极。”

    吴忠点头:“臣也是如此想。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庶女,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大长公主这一手,到底是冲着宗室来的,臣会叫人留意着,若有异动再报。”

    吴太后嗯了一声。

    吴忠的谨慎她一向放心。这个胞兄做事稳妥,从不多问,也不擅自决断,是她这么多年来最倚重的臂膀。

    棋局又走了十余手,黑棋的大龙被白棋截断,吴忠推了推棋盘:“太后棋高一着”。

    吴太后放下棋子,靠在凭几上,眼神从棋盘移开,落在外头那几株新发了芽的海棠树上。

    “恭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她问。

    吴忠摇头:“恭王年岁渐长,精力大不如前。听说永乐县主之后回去又闹了一场,被定国夫人压了下去。”

    吴太后嗤笑一声:“高烨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年轻时靠父荫,老了靠祖荫。生的女儿也不成器,嫁进璩家不到半年,就把璩非吟得罪了个干净。好在永乐的婚事当初是璩家自己求的,怨不到别人头上。”

    “恭王虽平庸,但至少老实。”

    吴忠说,“比起那些暗地里跟圣人眉来眼去的宗室,恭王这边省心得多。”

    “省心是省心,指望不上也是真的。”

    吴太后抬手按了按眉心,“吴家子弟这一辈里,吴霁在吏部做得不错,吴霈在户部也站稳了脚。这才是我的依仗。宗室这些人,能安分守己不添乱,已经是烧高香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吴太后忽然开口:“皇后这些日子怎么样?”

    吴忠没有回答,后宫之事他向来不插嘴。

    “还是老样子吧。”

    吴太后也不指望他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前日我去看她,三句话问不出一个主意,枉费我当初费尽心思把她抬上皇后的位置,也是不中用。”

    她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当年指望她能拢住圣人的心,顺便替吴家看着后宫。结果嫁进来八年,孩子没生出一个,圣人的心也没拢住。前两年小产之后就彻底没了争宠的心思,整日关在立正殿里绣花养病,跟个活死人一样。”

    吴忠这才开口:“皇后性子一向温顺。”

    “温顺过头了就是没用。”

    吴太后语气不重,却字字犀利,“选妃的事该办了。礼部那边拟了名单上来,我看过,有几个家世品貌都合适。等过了这阵子便让圣人下旨。”

    “圣人那边怕是不愿意。”

    “他愿不愿意不打紧。”

    吴太后端起茶盏,见茶汤已经凉,又放了回去,“子嗣是国本。皇后不能生,总不能一直拖着。吴家后辈里有几个年纪正合适,改日我让人把画像送来,你带回去给太尉夫人看看,挑两个好的先备着。”

    吴忠应了一声。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宫女在廊下低低唤了一声“太后”,吴太后抬了抬手让吴忠退下。

    吴忠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偏殿。

    三日后,大长公主的马车停在肃王府门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大袖衫,外罩一件玄色披帛,头上只簪了一支金钗,没有多余的珠翠。

    看着简单,却处处透着不露声色的讲究。

    肃王府的门房一路小跑进去通传。

    高焱和邱氏亲自前来大门迎接,见大长公主正扶着阿倩的手从车上下来。

    “崇华,你可是有几年没登我们家的门了。”

    高焱站在阶上,语气里是真切的欢喜。他腿脚不便,没有下阶,只拱了拱手。

    邱氏上前两步,亲手扶住大长公主的手臂:“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前阵子听说你身子不好,我本想去看你,又怕扰了你静养。”

    大长公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老毛病,养几日就好了。今日来是给你们道喜的。知微擢了兵部职方司郎中,我备了几样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算是我这个做姑母的一点心意。”

    她身后的侍从捧上礼盒,阿倩上前打开。

    里面是一套新刻的《西域图志》、两方端砚、一匣子徽墨,另有一对白玉镇纸。

    高焱看了一眼那套书,脸上笑意更深:“崇华有心了。知微那孩子做事没个定性,你能惦记着他,是他的福气。”

    三人进了正堂落座,婢女奉上茶果。

    邱氏挨着大长公主坐下,寒暄了几句家常,便自然而然地提起了楚姜宁。

    邱氏笑说:“上回听知微提到了你府上那个义女,听说是个模样端正性子沉静的,不知是真是假。”

    大长公主语气里带了真心实意的夸赞:“模样还是其次。二娘那个孩子,最难得的是通透。遇事不慌,见人不怯,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去岁中秋宫宴,太后点名让她作诗,她当众念了四句,满殿的夫人娘子都静了。后来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但怕也不能乱了阵脚。你听听这话,哪是寻常十五六岁的姑娘说得出来的。”

    邱氏连连点头。

    大长公主又说:“她生母走得早,后来搬去舅父家,靠自己的本事帮着打理布庄,把一间小铺子做成了西市有名的字号。这样的女子,心性、能力、品貌,哪一样拿出来都不输世家女儿。”

    高焱端着茶盏仔细听着,没有插话。

    邱氏已经听得满眼笑意:“听你这么说,我倒想早点见见她。”

    “快了。”

    大长公主话锋一转,“知微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若真有这个心,你们做爷娘的也别拦着。门第是小事,品性才是大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高诘掀帘进来,身上还穿着兵部的公服,圆领袍、革带、乌皮靴穿戴齐整。只是进个门也能把那身官服穿出了几分散漫气,袖口卷了一道,腰带也系得松垮。

    “姑母。”

    他先朝大长公主拱了拱手,又转向高焱和邱氏,“阿爷,阿娘。”

    大长公主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穿上五品官服了,怎么看着还不如从前精神?”

    高诘走到下首坐下,接过婢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笑嘻嘻道:“姑母取笑我。这官服又沉又闷,穿了一日浑身不自在,还不如我那件旧襕袍舒服。”

    大长公主又笑了两声,话头一转:“我且问你,你把我府上的二娘带去曲江游玩,怎么也不与我这个主人说一声?”

    高诘忙把手中茶盏放下,脸上笑意不变,语气却正经了几分:“上回在宫里与二娘交心地聊了几句,觉得投缘。寒食那日恰好得闲,就约了她出去走走。没提前告知姑母,是知微失礼了。”

    他起身朝大长公主拱了拱手。

    大长公主看着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