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帘被放下来了,外头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帐里只剩吴太后和瘫在榻上的徐淑妃。

    “说吧。”

    吴太后淡淡地开口。

    徐淑妃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眼底的惊恐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

    她知道自己罪责滔天,无从辩驳,也没有求饶的余地。沉默片刻后,她缓缓开口道出了内情。

    “我入宫之后,唯一的念想就是怀上皇嗣。”

    “我家世普通,在后宫没有依仗。后宫女子无数,想要稳住地位的唯一办法就是成功诞下皇嗣。我想要得到陛下长久的宠爱,想靠着孩子站稳脚跟,想有朝一日坐上皇后的位置,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徐淑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陛下宠幸过我几次,可我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宫里那些没有子嗣的女子结局一个比一个凄惨。就像那何御女,如今也是落得个无人问津、自生自灭的下场。我不想变成那样。”

    她停了一下,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我害怕被冷落,害怕被遗忘,害怕一辈子困在深宫里凄惨的老死。于是我生出了假孕的念头。”

    吴太后觉得这简直荒唐至极:“真是胆大包天!”

    徐淑妃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起初没想走这条路。我试过吃药、调养,能试的法子都试了。可几个月过去,还是没动静。后来我想,何御女怀了都保不住,我却是连怀都怀不上,往后日子又该怎么过?圣人宠我是因为我年轻。等再过两年新人进来,我就会变成第二个何御女。”

    她抬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眼睛红得吓人。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要往上走。”

    “假孕一事单凭我一人根本做不成。想要瞒过宫里的定期诊脉,必须要有太医配合作假。我暗中派人在太医署来回打听比对,最终盯上了张太医。”

    “我和张太医是青梅竹马,他心里一直有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放下。为了让计划顺利落地,我主动去找了他。”

    说到这里,徐淑妃忍不住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我只是稍稍对他示好,他就彻底乱了分寸,当晚就和我睡到了一起。”

    “温存过后,我直接把假孕的想法告诉了他。我求他帮我瞒过所有诊查,帮我稳住后宫地位。他谁拉我,自然一口应了下来,承诺会全力配合我。”

    “往后的日子,我们时常趁着深夜无人偷偷幽会。他一边和我私相往来,一边刻意谎报胎相平稳、母体康健,硬生生帮我把这场骗局维持了数月之久。”

    吴太后冷漠地听完了她的讲述。

    徐淑妃突然下榻跪伏在吴太后跟前,哀求着:“太后,全都是我一人的错。是我贪心不足,是我蓄意欺瞒,是我主动勾引张太医。他只是念及旧情,被我蛊惑胁迫,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

    “求太后开恩放过张太医。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我任凭太后处置。”

    吴太后看着她这副痛哭流涕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诘问:“你们犯下的是欺君大罪,你不想着自己一族老小会因你获罪,不想着自己的下场,居然还有心思为情郎求情。”

    徐淑妃怔在原地。

    “你眼里没有君,没有家,没有礼法,只有儿女私情。到现在,你依旧看不清自己错在何处。”

    徐淑妃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她心知吴太后绝对不会心软,自己绝无生路。家族被牵连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求生的念头彻底断绝后,徐淑妃突然就无所畏惧了,只剩下极致的疯狂和怨恨。

    她没了顾忌,抬头直视吴太后,出声讽刺。

    “我天真?我愚蠢?”

    “我不过是想在宫里活下去,想为自己争一份前程,何错之有?真正错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吴太后神色凛冽:“你还敢狡辩?”

    徐淑妃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刺耳,满是癫狂。

    “我为何不敢说?就算精明如太后,不也是遭受了天谴吗?”

    吴太后的手指倏地收紧,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徐淑妃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嘴里嚷着那些足够让她死千百遍的大逆不道之言:“太后执掌朝政多年,暗中把持权柄,重用吴氏族人,朋比为奸结党营私,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如今的大靖是外戚专权!”

    “你打压宗室祸乱朝纲!高家皇室如今子嗣凋零几近断代,这就是你的所作所为招来的天谴!”

    这番话精准戳中吴太后最忌讳的痛处。

    吴太后脸色瞬间铁青,眉眼之间杀意翻涌,再也维持不住端庄的姿态。

    她起身抬手狠狠甩在徐淑妃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帷帐,格外刺耳。

    徐淑妃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红了一片,嘴角渗出血丝。

    可她半点不惧,反而彻底疯魔,转头死死瞪着吴太后,音量陡然拔高,厉声痛骂。

    “你敢打我?你也就只会对我这种弱小女子逞凶!”

    “朝堂之上,多少忠臣良将被你打压排挤,多少朝政规矩被你肆意破坏!你们吴氏一族贪权揽势,祸乱朝野,人人得而诛之!”

    “你以为自己大权在握无人能制?老天早就看着一切!高家子嗣断绝,皇室气运衰败,都是对你的报应!”

    她越骂越大胆,越说越癫狂,字字句句都往最致命的地方戳。

    “太后当年构陷慕容家,杀了多少人?慕容浅是怎么死的太后心里没数?先帝在位的时候,太后就插手朝政。仁宗登基,太后把持着不放。你说仁宗身子一向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没了?”

    吴太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徐淑妃越说越快,声音越发尖利:“仁宗没有子嗣,太后就从寺里接了个孩子回来就说是皇子。天下人不敢说,我敢说。圣人到底是不是高家的血脉太后心里清楚。仁宗死得蹊跷,那是老天给太后的第一个报应!”

    “够了!”吴太后厉声喝道。

    徐淑妃终于住口了。

    她仰着头,嘴角挂着血,脸上依旧是那副鄙夷的笑。她的眼里已经没了恐惧,只剩一种豁出去之后的痛快。

    妄议先帝、质疑帝王正统、诋毁太后与外戚党派,每一句话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吴太后喘息着,闭了闭眼,好不容易才平息心底的怒意。

    然后她转头对着帐外厉声下令。

    “来人!”

    帐外值守侍卫闻声,当即推门而入,整齐跪伏听令。

    吴太后扬声吩咐:“把这个疯妇给我死死捆住!禁锢手脚,不许她再张口嘶吼!”

    侍卫立刻取出绳索,上前将挣扎不休的徐淑妃牢牢捆绑起来。

    徐淑妃拼命扭动身体,依旧还在怒骂嘶吼,声音嘶哑破碎。

    “太后!你的报应不会停止的!”

    吴太后直接无视了她,冷眼扫过帐内所有人。

    “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绝不允许传出帷帐半步!谁敢外泄半分,或是私下议论,我绝不姑息!”

    威压笼罩之下,没人敢有忤逆的念头,所有人齐声应答:“奴才遵旨!”

    吴太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一脸视死如归的徐淑妃,眼里只剩一片冰冷的杀意。

    她又吩咐说:“把淑妃带回长寿殿,对外就说淑妃身子不适,需要静养,谁都不许探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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