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沣被刘家父子这一唱一和臊得满脸通红,把读书人的克己复礼全然抛诸脑后,开口便骂:“你们父子这般胡乱揣测我们楚家的家事是何居心?要毁我楚家声誉吗?再者我女儿的婚事又与你何干!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搬弄是非!”

    这一群人这样看着议论着,饶是韩氏再镇定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舅父此话实在是无理!大娘确是我亲生的,但我从未在吃穿用度上苛待过二娘,一直都视如己出!多年来我含辛茹苦养育两个女儿,邻里乡亲都看在眼里!婚嫁这样的大事更不可能含糊!舅父未养育过二娘一日,如何能知其中辛苦!”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这些原本看热闹的就要出来说道说道了。

    有一抱着幼儿的妇人先开口了:“养育孩子辛苦谁人不知,却不曾见过似你楚家这般,嫡女成日穿金戴银花枝招展,庶女不施粉黛荆钗布裙的,与你那宅里的婢女站在一起谁能分出来主与仆,也不知楚娘子说的视如己出到底去了哪里?”

    众人这才注意到楚姜宁的穿扮:素色六幅长裙,浅碧色交领上衣却是一朵印花也无;头上只挽了个简易发髻,没有插任何簪钗,更无耳饰;纤瘦的两只手腕也空空如也。

    脸上自不必说,完全就是清水洗了一把,衬得本就寡淡的小脸愈加病态,叫人心生怜意,素净得不像一个官家女儿。

    韩氏也才注意到她这一身穿扮,恨得直咬牙:这丫头今日怎么就这样随便一穿就出来了!

    有个汉子跟着嚷:“我们这些做邻居的平日里也只见楚娘子带大娘穿扮齐整地出门,却几乎从未见二娘露面过,见着了也是一副病怏怏的姿态,着实奇怪。”

    有个老妪看着韩氏恶狠狠啐了一口,道:“我看是楚娘子只对自己女儿上心,那吏部主事的儿子是何等的前途无量,比之王大,谁人看不出好与坏?谁家女儿不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血肉,岂能如此随意糟践!这世道当真是变了!”

    这番话几乎就是指着韩氏的鼻子骂了,有人不禁拍手叫好:“说的是!”

    又有一个和楚姜宁年纪不相上下的女子上前,丝毫不惧:“有甚奇怪!如此着急要嫁庶女,想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拿给庶女的聘礼充嫡女的嫁妆罢了,好教这嫡女嫁过去能被主事家高看一眼,今后楚校书还要指望着嫡女的夫家飞黄腾达呢,只是这代价却是要把庶女往那火坑里推!真是奇哉,天底下竟有这样爷娘!”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都愤慨不已,讨伐声愈发的露骨起来。

    “什么劳什子视如己出,分明就是一己私欲罢了!”

    “看那二娘的模样就知道在平时宅子里多不受待见了,这嫡母当真是恶毒!”

    “那刘郎君从前就来过楚家好几次,却是次次都进不去门,想来当年那庶女若在生母去世后由舅父抚养,也不会落得今日这副田地。”

    一阵阵刺耳的议论和指责把楚沣气得头昏脑涨,几乎站不稳。

    他是个官,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这么多人围观议论,他楚沣的脸今日是丢尽了。

    韩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越说越错,越错越慌。

    她见楚沣脸上苍白满头冷汗,心知不妙,又看楚姜宁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索性横下心,放出话来。

    “诸位休要胡言,左右这也是我楚家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置喙!”她强打起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刘乾,“舅父咄咄逼人,楚家却不是不讲事理的,如今闹成这副田地,我指定要一个说法!”

    “家事?”这两个字正中刘乾下怀,他怒问,“我外甥女的终身大事,我这个舅父还不能过问了?我妹妹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是让你们夫妻二人用来当个物件谋私的!刘某便是再见多识广,也从未听说过如你们夫妻这般、不顾女儿名誉的做法,是非对错,自有人评判!”

    就在这时,刘骏领着一个穿青色襕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众人惊觉那中年男人正是兴化坊的于坊正,便是他管理这整个坊的事务。

    楚沣和韩氏看到于坊正,惊得脸一个比一个白。

    完了。

    若只是邻里围观,韩氏还能糊弄过去,但现在连于坊正都来了,这事情就不可能轻易收场了。

    于坊正要是把这事报上去,说她苛待庶女、瞒着舅父嫁外甥女,楚沣的官都可能保不住了。

    这下如何是好?

    于坊正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这才看向楚沣和韩氏,开口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乾立即上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他说了一遍,总而言之就是楚氏夫妇为了给嫡女凑嫁妆,要把他的外甥女嫁给年近五十的男人,拿给他外甥女的聘礼充嫁妆。

    于坊正听罢点了点头,他是收了刘骏送的礼才来的,自然是站刘乾这边。

    他看着韩氏:“韩娘子,是这么回事吗?”

    韩氏死马当活马医,开口就道:“不是这样的于坊正,我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的!况且这桩婚事二娘自己也是愿意的,不信你问她!”

    于坊正转过头,看向了被推出来的楚姜宁:“二娘,我问你,你愿意和那王大结为夫妻吗?”

    楚姜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怯怯地低下,缩着脖子轻声道:“我……我听母亲的安排,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说自己的意愿,只轻飘飘地把问题又甩回给了韩氏。

    旁人看到的却是:她要是真的愿意,怎么会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是这么害怕的模样?明显就是被逼的!

    “你看!”刘乾立刻喊了起来,指着韩氏道,“二娘自己都不知道这回事,这妇人却说她是自己愿意,骗谁呢!”

    “岂有此理!”邻里们也跟着喊了起来,“怎么有如此狠毒心肠的嫡母!竟如此对待庶女!”

    “嫡母逼庶女嫁老头子,却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官家郎君,好生恶毒!”

    “于坊正!你把这事上报给官府!让官府管管!大靖定容不下心肠这样歹毒的爷娘!”

    群情激愤,叫喊越来越大,声音萦绕在整个坊的上空。

    于坊正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和楚沣说:“楚校书,事已至此,还是上报给县尉,让县尉来定夺吧,毕竟这关系到二娘的终身大事。”

    楚沣一听,气血瞬间上涌,脸涨得通红。

    他本来年年铨选都选不上,要是这事再传出去,那他的名声就彻底毁了!以后他还有何颜面去见同僚?又有何颜面去参加铨选?族里的长老要是知道了,更是会成为家族的耻辱!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

    楚沣自私上头,根本来不及考虑别的,只想着把自己摘干净。

    于是他狠下心来,指着韩氏喊:“都是你!都是你出的主意!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事!你为了给大娘凑嫁妆,就要把二娘嫁给王大!我要写放妻书!我要跟你和离!”

    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韩氏的身上,好像他自己从始至终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韩氏听完整个人都傻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楚沣居然选择把她推出来!还要和她和离?!

    她为了这个家,为了两个女儿,任劳任怨这么多年,结果楚沣居然敢这么对她?

    门后,一直在听热闹的楚嫦月再也忍不住了,跑出来抱着韩氏哭喊:“阿爷,你别跟阿娘和离!”

    她哭得撕心裂肺,实际上心里怕得要死。

    她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只等日子到了就可风风光光嫁出去。要是这事闹大了传出去,她未来的夫家知道了肯定会退婚的!

    好不容易才定了这么一门好亲事,要是被退婚了,她以后还怎么找好人家?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韩氏哭,楚嫦月哭,楚沣骂,邻里在旁边看着,议论纷纷,鸡飞狗跳,乱成了一团。

    楚姜宁冷眼旁观这一切,心中甚是快意。

    这就是她的父亲,她的嫡母,她的长姐。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推诿、互相指责。

    他们三个从来都没把她当成家人,多年来不闻不问,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利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却又如此地不堪一击!

    而一旁的刘惠看楚姜宁虽然始终低着头不出声,却对眼前的景象无丝毫波动,心中颇为震惊。

    刘乾看闹得差不多了,目的也已达成,便开口道:“说实话,刘某也不想把这事闹大,毕竟二娘的名声也很重要。”

    原本哭闹的三人皆停下看向他。

    刘乾看了一眼楚姜宁,继续说:“眼下我有一个要求:撤了二娘和王大的婚事。以及,从今天开始,二娘要搬来刘某家里住;往后有关二娘的任何事情,不管是婚事还是别的什么,都需经过我这个舅父的同意再定夺。如此,就无须劳烦于坊正上报,我们自行解决了,楚校书以为如何??”

    楚沣根本不及细想,只赶紧点头、满口答应:“好,我都答应你!只要你不上报,怎么都行!”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事了了,以保住自己的仕途和楚家的名声为重。楚姜宁去不去刘乾家跟他根本不在乎。

    韩氏也赶紧点头,眼下她只想保住楚嫦月的婚事。

    她赶紧说:“好,我答应,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

    围观的众人见楚姜宁不用嫁了,事情解决了就各自散了。

    于坊正也没再说什么,跟刘乾打了个招呼后也走了。

    楚姜宁回自己的厢房收拾东西。就几件旧衣服,没什么首饰,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个小包袱就全装完了。

    芸儿拿着包袱,激动地眼泪都快出来了:“二娘!咱们终于不用再受气了!”

    楚姜宁笑了笑:“是啊,走吧。”

    她对这个住了一年的西厢房没有一丝留恋。这个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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