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官署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毁坏麻田的案子有了着落,让苦主前去对质。

    刘惠和刘骏兄弟二人得了信,匆匆就吃了几口胡饼便往长安县衙赶去。楚姜宁本也要跟去,被刘惠劝住了。他说衙署那种地方,你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去抛头露面,传出去不好听。楚姜宁想了想,便留在了家中等消息。

    到了县衙门口,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来看热闹的街坊邻里,也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布庄老主顾。

    衙门口的差役拿着水火棍维持秩序,嘴里不停喊着退后退后。

    刘惠报了名号,差役便领着他们往里走,进了县衙大堂。

    长安县令陆延已经坐在案后等着了。

    陆延年过五旬,面皮白净,留着一把修剪齐整的胡须,见二人进来,便抬手示意他们站定。

    “刘大郎、刘三郎,你二人的案子本官已经审理明白,今日叫你们来,是让你们亲眼看看这毁田之人,也好当面对质一番。”

    刘惠拱手道:“有劳陆明府。”

    陆延抬了抬手,差役便从侧门押进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壮实,脸上一道横疤从左眉骨划到右颧骨,穿着一身沾了油渍的粗布短褐。他一进堂就梗着脖子东张西望,嘴里嘟囔着什么,见了县令也不下跪,只被差役按着肩膀才勉强低头。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认出他来,低声议论:“那不是西市宰羊的胡四么?”

    “是他,准是他。那道疤谁不认得。”

    刘惠和刘骏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茫然。他们并不认识这个胡四,更谈不上有什么过节。

    陆延拍了一下惊堂木,问:“胡四,你且说说,为何要带人毁坏刘家的麻田?”

    胡四一扬下巴,声音粗野:“明府莫要冤枉好人。我胡四虽是个宰羊的,可向来安分守己,从没干过什么毁田的事。刘家麻田被人砍了,与我何干?他们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干的?”

    刘骏性子急,指着他道:“不是你还能是谁?城东那片麻田十来亩,一夜之间全被砍了,除了你这种宰羊的,谁使那么利的刀?”

    胡四哼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好笑。宰羊的多了,难道全城的屠户都该被抓来审一遍?”

    他梗着脖子不肯认,陆延也不恼,只是抬手朝堂侧招了招。

    一个年轻男子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和一卷麻纸,身姿干练,步履沉稳。

    刘惠看那人有些眼熟,仔细一瞧,竟是那肃王府世子高诘身边的侍从阿慎。

    阿慎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只将木匣和麻纸呈到案上。

    陆延问:“堂下胡四,你可认得这匣中之物?”

    差役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宰羊的屠刀,刀身长而窄,刃口发黑,沾着陈年的油垢。刀柄缠着粗麻布,上面隐约可见暗绿色的汁液痕迹。

    胡四脸色一变,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那里空荡荡的。

    阿慎拱手道:“明府明鉴,这把刀是从胡四家中灶房搜出来的。刀柄上的汁液经查验,与刘家麻田中被砍麻株的断口残留一致。另外,小的带人勘验了田埂上留下的鞋印,比对后发现,其中几处深印与胡四脚上的这双麻鞋完全吻合。鞋底的纹路、磨损的位置,都对得上。”

    他展开那卷麻纸,上面用炭笔描着鞋印的轮廓和尺寸,旁边还密密麻麻写着勘验的经过。

    阿慎指着其中几行字道:“小的在胡四家中找到了同一双鞋,鞋底缝隙里还嵌着麻田里的黏土。这种黏土只有城东渠水边才有,西市附近全是沙土,不可能沾上。”

    胡四的脸色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他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阿慎接着说:“小的还走访了城东的几户人家。有人亲眼看见案发当夜,胡四带着四五个人从渠水边的小路往城里走,当时天刚下过雨,路上全是泥。这几个人手里拿着柴刀和镰刀,衣服上沾着麻叶。”

    阿慎转过身看着胡四,厉声道:“胡四,你与刘家无冤无仇,为何要带人砍他们的麻田?你一个宰羊的与种麻的能有什么过节?你半夜带人出城,专挑下雨的时候动手,分明是有人指使。你若老实交代,明府自会从轻发落;若继续嘴硬,等查到你身后的人,你的罪只会更重。”

    胡四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汗。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四处乱瞟,最终低下了头,声音沉闷道:“是一个姓韩的男子给了我钱,让我去给刘家找点麻烦。他说刘家在西市开了布庄,叫我带人去砸铺子也行,去田里闹也行,只要让刘家不安生就行。我最近手头紧,就答应了。我本来只想砸几块铺面的门板,可那天晚上喝了点酒,有人提议说布庄的命根子在田里,把麻田毁了,他们今年就没原料了,比砸铺子强。我一时糊涂,就带人去了。”

    陆延问:“那姓韩的男子叫什么?住在哪里?长什么模样?”

    胡四磕磕巴巴道:“他只说自己姓韩,三十来岁,穿着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出手挺大方。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见过他一次。”

    刘惠和刘骏又对视了一眼。两人在脑中搜了一圈,自家认识的、打过交道的韩姓男子,一个都想不起来。布庄的生意往来里没有姓韩的,酒肆常客里也没姓韩的,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事情到此便暂时告一段落。陆延判胡四及其同伙赔偿刘家麻田的损失,并按律处以杖刑,收监候审。

    至于那个姓韩的幕后之人,陆延说会继续追查,叫刘家兄弟先回去等消息。

    出了衙署,刘惠和刘骏特意在街口等着阿慎,见人出来了立马上前。

    刘惠拱手道:“今日之事多亏阿慎郎君。若不是你查得仔细,那胡四怕是要抵赖到底。”

    阿慎摆了摆手:“大郎客气了。我只是替世子办事,这些都是世子在背后安排的。我不过是跑腿罢了。”

    刘骏问:“真是多谢世子。那世子可知道胡四身后的人是谁?”

    阿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只说:“二位郎君回去好好想想,应该会想到的。”

    说完他朝二人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

    刘惠和刘骏看着阿慎走远了才离开。两人百思不得其解。

    走到半程,刘骏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刘惠。刘惠也停了下来,两人目光一对,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名字。

    楚姜宁的嫡母就姓韩,那个姓韩的男子,十有八九是韩家那边的人。

    而此时的楚家,韩七正跪在韩氏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阿姊,你救救我!衙署的人已经查到胡四头上了,胡四把我供出去了怎么办?我不想坐牢,阿姊你救救我!”

    韩氏看着眼前这个没出息的弟弟,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当初找韩七帮忙,是看他在京中混了多年,认得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以为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刘家找点麻烦。她只是想让刘家的布庄出点岔子,让楚姜宁分心,别整天惦记着嫁进王府的风光。

    可没想到韩七这个蠢货转手就把事情包给了胡四,胡四又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居然带人去砍了麻田。

    毁了十几亩麻田,这已经是触犯律法的大案,不是她当初想的那种小打小闹。

    “你还有脸来求我?”

    韩氏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找人去刘家布庄门口闹一闹,吓唬吓唬他们就行了。你倒好,你找的什么人?你办的什么事?”

    韩七哭着道:“我也没想到那胡四会去砍麻田啊!我给了他钱,让他自己去想办法,我哪知道他会闹这么大!”

    韩氏胸口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压住怒气。

    她清楚眼下不是骂人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胡四也被押在衙署里,虽然暂时只供出了姓韩的男子,可衙署的人顺藤摸瓜查下去,迟早会查到韩七头上,再往下就是她。

    她不能被牵扯出来。如果楚沣知道了这件事是她指使的,以他那自私的性子,绝对会写放妻书跟她撇清关系。

    到那时候她不仅没了楚家主母的位置,连嫦月的名誉都要受影响。

    韩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温和的神情。

    她起身走到韩七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七郎,你听阿姊说。”

    韩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这件事阿姊会帮你。我会让你姊夫出面,他好歹是个官身,认识的人多,托托关系总能把你摘出来。韩家的宗亲那边我也会去说,让他们出面替你担保。”

    韩七眼睛一亮:“真的?”

    韩氏点头,语气更加柔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到时候衙署的人怎么问你,你都不能把我供出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你听明白了没有?”

    韩七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明白明白,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阿姊没关系。”

    韩氏拍了拍他的手,从腕上褪下自己的赤金嵌宝镯子塞进韩七手里。

    “这是母亲生前留给我的镯子,也是我们韩家的传家宝贝,如今给你做凭证。等事情了了,你拿着这个来找我,阿姊再给你想办法谋个正经差事。”

    韩七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镯子,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抹了抹眼泪,连声道:“阿姊,都是我不好,给你添麻烦了。你放心,我一定扛住,绝不供出你来。”

    他爬起来又对着韩氏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韩氏站在屋里,看着韩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才腿一软,扶着榻沿慢慢坐下来。

    事情暂时压住了,可衙署那边能查到哪一步她心里没底。胡四供出了韩七这个线索,只要官署认真查,韩七平时跟哪些人来往、最近手头突然阔绰、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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