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节临近,天气一日比一日暖。

    刘家院墙根下那几株杏树开了满枝的花,粉白一片,风一吹便下起花瓣雨。

    原本光秃秃的泥地也冒出一层新绿,几丛石竹挤在墙角开了花,紫的红的都有。

    厨房里一大早上就开始忙活了。

    寒食节禁火三日,得提前备好所有吃食。赵氏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团青色的糯米面,往里头包红豆沙。厨娘在旁边炸馓子,锅里的油冒着细密的气泡,白色的面坯一下去便膨胀起来,翻几个身就成了金黄酥脆的一团。

    楚姜宁挽着袖口站在案板前,跟着赵氏学包青团。她手生,头几个包得歪歪扭扭,馅料从破口处漏出来,赵氏看了笑了一声,伸手替她把口子重新捏拢。

    “你头一回做,能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赵氏把自己包好的一排青团码进蒸笼,“多练几个就顺手了。”

    楚姜宁又试了两个,果然比方才好些。第三个包得圆润齐整,收口处捏了一道花边,赵氏拿起来看了看,点头说这个能拿出去卖了。

    厨娘那边炸好的馓子码了一竹筛,金灿灿的,根根分明。

    灶台上还摆着一盆煮好的寒食面,面条用井水过了两遍,拌了麻油和切碎的葱叶,旁边搁着切好的酱肉。

    另一只陶盆里盛着青精饭,米粒被南烛叶汁染成乌青色,泛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楚姜宁把包好的青团一个个码进蒸笼,盖上笼盖。水汽从笼缝里溢出来,带着艾草的清苦气味。

    赵氏在旁边调醴酪,把捣碎的杏仁和麦粥搅在一起,又加了一勺饧。

    厨娘把炸好的馓子装进陶罐里封好口,说这样放三天都不会回软。

    等到日头西斜,厨房里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盆瓦罐,青团、馓子、寒食面、青精饭、醴酪,还有一份切好的熟羊肉,都是禁火三日要吃的。

    用了晚饭后,楚姜宁回了自己屋里。

    阿莼点亮案上的油灯,楚姜宁从妆奁底层摸出高诘赠予的那朵梅花。花瓣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成褐色,捏在手里轻飘飘的,稍微用力就会碎。

    芸儿进来看她又对着那朵干花出神,忍不住问:“二娘,这枯萎的干花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如今院子里开的那些桃李杏梨的花儿,哪一朵不比这强?”

    她哪里知晓自家二娘这是害了相思病,只能日日看一眼心上人给的信物才能聊表慰藉。

    起初楚姜宁还会躲着两人,后来又想一朵花而已,又不会叫她们二人看出什么端倪来,之后就光明正大地看了。

    她轻笑一声,神秘兮兮道:“不告诉你。”

    芸儿撇撇嘴,道了声小气就去准备沐浴的热水。

    楚姜宁摇头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梅花放回妆奁里,拿起旁边绣好的香囊仔细看了看。

    这香囊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偷偷摸摸才绣完的,这却是她一直不敢让任何人瞧见的东西。

    确认没有一处线头露在外面,楚姜宁才重新放回妆奁底层,心里希冀着高诘的帖子。

    阿莼好奇凑过来:“二娘从宫里回来后就魂不守舍的,晚上还偷偷摸摸绣东西,绣了又不给人看。”

    见楚姜宁迅速盖上妆奁的盖子,阿莼忍不住笑道,“二娘这模样,像是有心上人了。”

    楚姜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打发她去剪灯芯。

    第二天上午,曲氏和穆氏带着针线笸箩过来找楚姜宁。三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曲氏给未出世的孩子缝一件小肚兜,穆氏在纳鞋底。楚姜宁坐在旁边裁一块细布,打算再做一件小衣裳。

    春日的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分外惬意。

    曲氏缝了几针停下来,忽然说:“二娘最近变得心事重重的呢。”

    楚姜宁没抬头:“是吗?”

    穆氏也接话:“可不是。前阵子你整日往城外跑,虽然累些却显得精神。但这几日不出门了,却总是忧心忡忡的,眉还老是蹙着。”

    楚姜宁手没想到自己相思病的症状这么明显,两颊立马就浮起了一团红晕。

    曲氏和穆氏交换了一个眼神,曲氏先开口:“二娘,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楚姜宁放下剪子,索性承认了:“确是。”

    两个嫂嫂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曲氏把针线笸箩搁在膝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是哪家的郎君?我们认不认识?”

    楚姜宁摇了摇头,卖起罐子:“暂时还不能告诉二位嫂嫂。”

    穆氏有点着急:“怎么不能说?我们也想帮你把把关,考察一下对方人品行如何。”

    楚姜宁笑了一下,想起高诘,思绪就飘得有些远了:“嫂嫂放心,他很好。品性端正,待人温和,遇事也稳妥,不是那种轻浮的人。”

    “是平民还是官身?”曲氏又问。

    “是个官身。”这个楚姜宁如实答了。

    曲氏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些:“既是个官身,那应当是不差的。只是你一个女儿家,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别一头扎进去什么都不管。”

    “我知道。”楚姜宁说,“嫂嫂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穆氏又问:“他家中是否已有了妻妾?还是不曾婚娶?”

    楚姜宁脸上笑意更深:“不曾婚娶。”

    我怎么可能会给人去当妾?也没兴趣管理一堆和自己分享老公的小妾。

    曲氏点了点头:“二娘这身才情,给人做正妻才是合适的。”

    穆氏笑着拍了一下楚姜宁的胳膊:“看来不需要多久,我们就能吃到二娘的喜酒了。”

    “嫂嫂别取笑我了,这事还没定呢。”

    楚姜宁耳朵有些发热。

    曲氏正色道:“既然认定了,就别想太多。”

    她又看了楚姜宁一眼,语气温和了许多,“你一个人走到今天不容易,能找到个交心的人托付终身是好事。”

    楚姜宁低头“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剪子继续裁布。

    日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又飞走了。

    曲氏和穆氏都没有再提这事,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做了一下午针线活。

    寒食节如期而至。

    朝廷依例放假七日,京城各坊家家户户都熄了灶火,门窗紧闭,连街边食铺也都歇了业。

    坊间比往日安静许多,偶尔能听见几声犬吠和鸟雀的啁啾。

    宫中却与坊间截然不同。

    赐新火仪式在含元殿前的广场上举行。广场正中立着一座铜制的钻燧台,台高三尺,台面凿了一个浅槽,槽中放着干透的榆木和柳木。

    太常寺的官员们身着公服列队站在两侧,手里捧着鎏金的烛台。仪仗队沿阶排列,旌旗在春风里轻轻摆动。

    高询站在钻燧台前,身后是吴太后和公孙氏。吴太后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大袖衫,面色比前阵子好了许多,坐在那儿腰背挺直、目光沉稳。

    公孙氏坐在侧方的椅子上,卫医官站在她身后。她的脸色比先前红润了些,但人还是很瘦,坐着的时候肩背微微弓着,像是撑不起那身礼服的重量。

    太常寺卿上前一步,高声唱喏。两名内侍走到钻燧台两侧,各执一根钻木用的木棒,在榆木和柳木上来回摩擦。木屑落进浅槽里,冒出几缕青烟。

    内侍加快了速度,摩擦声越来越急。片刻后,槽中忽然蹿出一簇火苗,先是一点,随即延展开来,照亮了周围几尺的地面。

    高询走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一支点燃的松明,引燃了面前铜盘中的新火。火苗在铜盘里跳了几下便稳定燃着。

    包锦呈端着一只漆盘走上前来,盘中整整齐齐摆着几支尚未点燃的蜡烛。高询拿起一支,就着铜盘中的新火点燃了烛芯,火光亮起来,他把蜡烛递给包锦呈,又拿起第二支、第三支。每点一支,包锦呈便退后一步,将蜡烛交到旁边等候的内侍手中。

    内侍们捧着点燃的蜡烛依次走向列队的官员,将新火传到各人手中。

    第一个领到新火的是吴忠。内侍将蜡烛递到他手中,他躬身接过来,退后一步,将蜡烛稳稳地举在胸前。

    第二个领到新火的是璩非吟。他今日穿着千牛卫的武官服色,身形挺拔,接蜡烛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身后是几位军中的将领,都穿着甲胄,沉稳肃穆。

    高询把最后一支蜡烛交给包锦呈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广场上那些举着新火的官员们。烛火在风里微微晃动,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星星点点的光。

    仪式结束后,官员们依次退场。

    吴忠没有走,他站在广场边缘等了一会儿,直到吴太后从台阶上走下来。

    吴太后走到吴忠面前,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内侍们都在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回廊两侧的柱子上挂着素色帷帐,风从廊下穿过去,帷帐边缘轻轻翻动。

    吴太后走在前面,询问道:“神策军那边,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吴忠微微躬身:“左右厢都补满了,新进去的几个都是自己人。各营的折冲都尉也都换了一轮。”

    吴太后点了点头:“把中军那一营也换了。原来的那个都尉跟林海柘走得近,不能留。”

    “已经在办了。”吴忠说,“下个月就能办妥。”

    两人走了一段路,吴太后又问:“铨选的事,吏部那边有什么动静?”

    吴忠说:“今年主考的人选还没定下来。吏部报了几个人上来,圣人压着没批。”

    吴太后的脚步顿了一下:“压着不批就是在等。他想换自己的人上去。”

    吴忠没有接话。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庭院里种的海棠花已经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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