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五,天色灰沉。

    出城的官道上行人稀少,路两旁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横伸着,被风刮得发出细响。

    高诘骑在马上,穿一件半旧的青色襕袍,没有系革带,头上也没戴幞头,只用一根素色布带束了发。

    他骑得不快,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薄薄的灰尘。

    阿慎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囊,里面装着一壶酒、几样点心和一束线香。

    出城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官道拐入一条岔路,路面窄了许多,两侧是荒芜的田地,野草齐膝。

    岔路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土庙,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正殿。

    殿门歪斜地挂着,门板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高诘在庙前下了马,把缰绳丢给阿慎,自己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空荡荡的,佛像早就不在了,只剩下半截石砌的供台,供台上落满了灰。供台后面是一面斑驳的土墙,墙根处立着一块没有署名的青石碑,碑面被风沙磨得光滑,什么字也没有刻。

    阿慎默默将带来的几样简单贡品置于碑前,便退到了庙门外守候。

    高诘走上前,蹲下身抚过那冷硬的石碑。他从怀中掏出小银壶,倾倒出一杯浊酒,高高举过头顶。

    “整二十年了。”

    “有些事情,比我想的难。”

    他停了一下,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从前我只想着快了,快了,快了……可这几年来我才明白,快是快不了的。每一步都要踩实,踩空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拂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等到把事情做完了,就好了。可我现在又觉得,做完了之后呢?”

    “我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走。”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摇了摇头,像是又否定了刚才的话。

    “我遇见了一个人。”他说。

    “她不太一样......跟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一样。”

    他顿住,沉默了很久。

    “我不该想这些......”

    “不说这些了。”

    “您放心。”

    “那些血与泪,罪与恨,我一直都深深地记得。我不会忘记。”

    高诘仰头把酒喝完,空杯攥在手里,许久才松开。

    他举起第二杯酒,对着那块无名碑,停了片刻,然后仰头饮尽,又斟了第三杯,缓缓地浇在碑前的土上。

    酒液渗入干裂的地面,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跪在碑前沉默了很久。风吹得线香的火头忽明忽暗。

    殿外的天色愈发阴沉,像是要落雨,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终有一日,我会带着您的名字回来。”

    高诘站起身来,取出携带的纸笔墨砚,铺在大殿残破的供台上。

    他提笔沾墨,悬腕奋笔疾书。

    疾风呼啸灌入,掀动他的衣袂。他挥毫泼墨,将满腔无法公之于众的孤愤、母族蒙冤的惨痛以及这些年来装疯卖傻的委屈,尽数倾泻于纸上。

    几首慷慨激昂又极尽悲凉的律诗一气呵成,字字如刀,锋芒毕露,全然不见平日里那个游手好闲纨绔子弟的半点影子。

    墨迹干透,他伸手将其凑近火盆,付之一炬。

    火苗吞噬了那些悲壮的诗句,灰烬随秋风打着转飞出庙外,尽显萧条与孤寂。

    阿慎等在庙外,见他出来便牵过马,一句话也没有问。

    高诘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往回走。

    天上终于落下了几滴雨,但很快就止住,落在地面的雨滴不消片刻就消息无影。

    回程的途中,主仆两人进了西市采买一些冬至要吃用的东西。

    经过刘家酒肆时,高诘勒住了马。

    他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木牌子,犹豫了片刻便翻身下马,眼尖的伙计立刻上来牵马,招呼着两人进去。

    酒肆里坐了四五桌客人,热气腾腾。

    高诘找了靠窗的位置,阿慎在他对面坐下,伙计快步过来招呼:“两位郎君,可是要吃点喝点什么?”

    他要了一壶当季的菊花酒,两份羊肉汤饼。

    不多时酒食就上来了。早上出门急也没吃什么东西,又去城外吹了一通冷风,阿慎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着热乎乎的羊肉汤饼的香味瞬间两眼放光,但又不敢先动筷,馋得直咽口水。

    高诘瞧他这模样不禁轻笑一声:“等我做什么,快吃吧。”

    得了主子的命令,阿慎立马执箸大口吃起来。

    高诘轻轻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液入喉微甘,后味带着菊花的清苦,和他带去祭拜的那壶味道相近。

    他一边喝一边看着窗外的街面。人流来往,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背着货物的脚夫,有穿着齐整的妇人在胭脂铺前驻足。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从街角出现,可直到壶里的酒喝了一半,他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在等谁呢?高诘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又觉得自己过于疯魔,总是爱肖想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窗外的人流换了一拨又一拨,他终于收回目光,专注眼前。

    阿慎半碗汤饼下肚,终于驱散了寒意,浑身都暖烘烘的,脸色都红润了起来。

    再一瞧自家主子,竟是一口没动,只顾着喝酒。

    “阿郎!”

    眼见自家主子还要继续喝酒,阿慎赶忙夺了酒壶劝他,“再不吃汤饼就凉了!”

    高诘这才注意到一旁的羊肉汤饼,已经没多少热气了。

    “好。”他终于放下了杯盏,拿起了筷子。

    两人闭市前出了酒肆。

    冬至前十天,太常寺便开始忙碌起来。

    每年冬至的圜丘祭天是大靖最隆重的典礼之一,礼部和太常寺要提前数日做好全部准备。太常寺的太卜署要先占卜吉日,占卜的结果报给高询,高询御准之后,礼部便会下发正式告示,通知百官斋戒的日期和仪程。

    高诘今年分到的差事比往年重了许多。

    往常他这个太常寺主簿不过是抄抄仪注、核对乐舞编排之类清闲活计,可今年负责祭天仪仗的主管官员因病告假,十几项原本由他经手的事务全部压到了高诘头上。

    布置神位、清点供器、核对祭品、安排乐队的站位和曲目,每一项都有详细的章程,稍有错漏便是失仪之罪。

    他连着几天泡在太常寺的库房里,和一箱箱的祭器打交道。铜制的爵、盘、鼎、簋,每一件都要擦净检查,缺了角或磕了口的要报上去更换。

    祭天用的牲畜提前三日要送到南郊的牺牲所,由太常寺官员验看过关,再圈养起来等待祭日屠宰。

    高诘跟着跑了两趟南郊,回来的时候满脚泥泞,连靴底都磨薄了一层。每日累得腰酸背痛,连约卢文衡、范明远去喝酒耍乐的时间都没有。

    这日天色难得放晴,散衙也早。

    高诘去延康坊找一位同僚取几份文书,出来时路过延康坊北门时,远远看见刘家布庄门口站着几个人。

    他脚步放慢了下来,目光越过街面,落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

    楚姜宁正站在布庄门前的木架子旁,手里拿着什么,在跟一个穿短褐的脚夫比划着说话。脚夫连连点头,像是听懂了她的意思,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放在她脚边,又弯腰搬了几块叠好的布匹往店里送。

    然后她侧过头跟店里的伙计说了句什么,伙计应了一声快步跑进后院。她转过头来时脸上带着笑,双唇微启,眉眼弯弯,通透的灵气在凡尘烟火中格外耀眼。

    高诘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一紧,连日来因祭天繁杂事务带来的疲惫、以及数日前在破庙与酒肆积压的郁闷阴霾,在看到那抹浅笑的瞬间,竟奇迹般地尽数纾解散去。

    行人从他身侧经过,没有人注意到他停在那里。他看着楚姜宁把脚夫送来的布匹翻了翻,又弯腰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碎布头拍了拍灰,随手塞进袖口里,然后转身进了布庄的门。

    他收回目光,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景和七年的冬至如期而至。

    大靖朝廷依例放假七日,满城欢庆,而圜丘之上的气氛却肃穆庄严到了极点。

    清晨,天色微明,寒风猎猎。

    高询身着高贵的衮冕,领着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浩浩荡荡由皇城向城南圜丘进发。大驾卤簿仪仗延绵数里,旌旗蔽日,金吾卫与羽林军戈戟林立,气氛庄严威武。

    圜丘祭坛拔地而起,用汉白玉砌成的三层圆坛在晨雾中宛如通天之阶。坛上设昊天上帝正位,配设先帝神位,四周陈设着金杯、玉璋、青铜樽等尊贵供器,牛羊牲池血气缭绕。

    随着太常寺卿高声唱喏,祭天大典正式拉开帷幕。

    高诘身着朱红色的太常寺官服,立于文官队列的边缘。他微微垂首,目光掠过最前方的高询,又扫过端坐于帐后监督的大臣与吴氏党羽,眼底冷芒闪烁,转瞬又恢复了恭顺与沉静。

    “迎神!”

    太常大乐奏响,钟磬齐鸣,中正和平的雅乐声彻响云霄,响彻南郊旷野。

    高询在太常寺官员的引导下,缓缓登坛。

    他神情庄重,手持镇圭,向昊天上帝神位行广拜礼,随后奉献玉帛。

    “奠玉帛!”

    “进俎!”

    太常寺官吏恭敬地将经过视察的牺牲熟食奉上供桌。

    高询躬身进献,再行跪拜之礼。

    祭坛上下,百官按品阶齐刷刷跪倒一片,衣冠赫赫,黑压压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圜丘之外,展现出大靖盛世的恢弘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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