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席之后,园中宾客各自散开。年长的宗室勋贵移步水榭,那里设了锦褥与凭几,歌伎抱着琵琶坐在帘后,曲声顺着水面荡开。

    有人对弈,有人品酒,几位老王爷围在一处说些旧年征战的往事,声音不高,偶尔传出一阵笑。

    年轻些的便自在许多。才子们三三两两立在花丛间,或折枝细赏,或低声议论。女眷们结伴而行,沿着游园步道缓步赏花,衣袖拂过花丛,带起细碎的花粉气味。

    几对男女隔着花木对望,目光碰上又各自移开,面颊上浮出羞涩的红晕。

    楚姜宁跟在郑月琅身侧,同行的还有三四位已经成婚的年轻女眷。其中一位穿着浅黄大袖衫的妇人正同郑月琅说笑,楚姜宁安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郑月琅拉着楚姜宁的手,向众人介绍:“这是我阿家的义女,楚家二娘。”

    几位妇人朝楚姜宁点头致意,目光在她发髻上那朵魏紫上停了一瞬,有人眼露艳羡,有人面露探究。

    一位穿月白窄袖短襦、外罩深青半臂的妇人站在郑月琅另一侧,身量高挑,眉眼锐利,唇边噙着几分笑意。她方才一直没开口,此刻上下看了楚姜宁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五娘,你这位义妹倒是有意思。满园的牡丹,她这朵最扎眼,偏生戴的人神色最平静。”

    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我方才在花径那头就瞧见了,好几个郎君盯着她看,她倒好,浑然不觉似的。”

    郑月琅笑着拍了她一下:“十二娘,你这张嘴又开始了。”

    申十二娘也不恼,目光扫向不远处花丛间的一对年轻男女。那男子正折了一枝赵粉递过去,女子低头接了,耳根泛红。申十二娘摇了摇头:“那位穿湖绿衫子的,是工部刘主事家的三娘,去年斗花宴上也是她,簪了一朵比脸还大的赵粉,逢人便问好不好看。今年倒是学乖了,换了朵小的,可惜眼神还是那般沉不住气,看谁都像在估量身家。”

    郑月琅忍不住笑出声:“你少说两句。”

    申十二娘又朝另一侧努了努嘴:“那边穿绯色圆领袍的,是秘书省王校书家的四郎,吟诗作对还算过得去,就是太爱显摆。方才我打他身边过,他故意高声念了半首七律,念完了还斜眼瞧我,等我夸他呢。我偏装作没听见,他脸色都变了。”

    几位妇人被她逗得直笑,楚姜宁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她忽然觉得这个申十二娘说话虽然不留情面,却句句都有迹可循,倒比那些满口客套的人有趣。

    申十二娘的目光终于转到楚姜宁身上。

    她绕到楚姜宁面前,微微侧头,仔仔细细把人打量了一遍,从发髻上那朵魏紫看到月白短襦的缠枝卷草纹,又看到烟霞色长裙的暗纹宝相花,最后落回楚姜宁脸上。

    楚姜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嗯。”

    申十二娘点点头,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我方才故意在你面前评这个评那个,你一句都没接,也没露出不耐烦。五娘说你通透,我如今信了。”

    郑月琅笑出了声:“你方才那般盯着人家看,换作旁人早恼了。”

    “恼了便是心虚。”申十二娘一挥手,转头朝楚姜宁眨了眨眼,“二娘,往后你若有空,来我府上坐坐。我那儿有几盆绿牡丹,开得比公主府的还好。”

    楚姜宁含笑应了:“多谢十二娘相邀,日后得空了定然拜访。”

    郑月琅牵过楚姜宁的手,同她介绍这:“我这堂妹,申十二娘。她父亲是申国公,母亲出身清河崔氏。她自小口舌功夫就好,说话向来不留情面,长得好,说话毒,我们这些姊妹都怕她。原以为没有哪个男子敢娶她,结果前些年斗花宴上,她把一个男子批得一无是处——说他诗写得烂,人长得一般,走路还平地摔。”

    申十二娘接过话,语气坦然:“那是他活该。他非要在众人面前作什么催妆诗,念得磕磕巴巴不说,还念错了韵脚,我站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

    “结果呢?”楚姜宁问。

    郑月琅笑了:“结果那男子回去之后没过几日就找了官媒上门说亲,非申十二娘不可。如今两人成婚三年,她夫君对她百依百顺,恩爱有加。”

    楚姜宁看向申十二娘,眼底多了一层敬佩。申十二娘受了她的目光,反倒摆摆手:“你别这么看我,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几人又沿花径走了一段。郑月琅被一位相熟的夫人叫住,说了几句便要过去。

    她转头对楚姜宁说:“你先跟十二娘走走,我去去就来。”

    郑月琅走后,申十二娘与楚姜宁并肩沿池岸缓行。池中锦鲤游弋,尾鳍拨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纹。

    申十二娘望着对岸的才子席位,忽然开口:“我夫君对世子的评价,倒是与你想象的不同。”

    楚姜宁侧目看她。

    “他说世子不蠢,也不懒。世子若是肯正经做事,比兵部大半的郎中都有见识。”

    申十二娘语气平淡,“我夫君在兵部任职,去年边关冬衣补给的事,就是高诘提了改道泾州的法子,后来王都督上书朝廷用了这个法子,省了五日行程,边军才没冻着。”

    楚姜宁心里顿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申十二娘转向她,目光认真:“世子的名声那么难听,满京城都笑话他。你为什么会看上他?”

    楚姜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才子席位那边,高诘正同几个人划拳,袖子卷到手肘上,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然后他忽然偏过头,隔着满园的牡丹和游廊,同她对上了目光。他嘴角弯了弯,又转回去继续闹。

    楚姜宁收回视线,对申十二娘微微一笑:“大概和十二娘一样。”

    申十二娘怔了一下,随即眉眼间的锐利尽数化开,唇角扬起。

    她伸手拍了拍楚姜宁的手臂:“果真是五娘口中的通透人儿,果然没错。”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可知道世子的身世?”

    楚姜宁犹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申十二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你胆子不小。日后多得是艰难险阻,你可得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楚姜宁说。

    申十二娘不再多问,只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放心,又像是感慨。两人继续沿池岸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

    才子席那边酒过三巡,场面愈发热闹。

    高诘掀起衣袍下摆掖在腰带里,同几个京中出名的风流才子围坐在一处的矮案旁划拳。他嗓门大,笑声爽朗,出拳利落,赢了便拍案叫好,输了便端杯痛饮,连喝了三四杯,面上浮起一层醉意。

    旁边几位老臣朝这边瞥了一眼,其中一位穿绛紫圆领袍的侍郎皱了皱眉,低声对身旁的人说了句“朽木不可雕”。另一位须发花白的学士摇了摇头,端着自己的酒杯走到远处去了。几个年轻郎君原本坐在高诘附近,见状悄悄挪了位置,生怕同他扯上什么干系。

    高诘全不在乎,他输了第五局,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盏往案上一搁,高声道:“再来!”

    有人便提议:“光划拳无趣,输了就作诗,作不出来便去大长公主那里领罚,如何?”

    一群人都高呼应了。

    新一局开始,一个穿蓝衫的年轻郎君输了。他生得眉目清秀,身形修长,站起身来,目光越过花丛,正落在池岸边同申十二娘并肩而立的楚姜宁身上。

    他眼中亮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高声吟道:

    “魏紫初开映玉颜,池边独立胜花仙。不知哪阵东风便,吹得芳心到客前。”

    此诗一出,满座哄笑。有人拍案叫绝,有人吹起口哨,有人高声喊“四郎好胆量”。

    王四郎拱手向众人致意,面露得意之色,还故意看了高诘一眼。

    高诘没有笑。他端着酒盏,目光顺着这位四郎方才看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正好与楚姜宁的目光碰上。

    楚姜宁站在池岸上,隔着满园花木同他对视。她面色平静,耳根却悄悄红了。

    高诘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润干净,同方才划拳时的浪荡模样全然不同。

    他放下酒盏,从案上取过一支笔,铺开一张素笺,悬腕落墨。

    众人见他忽然正经起来,都凑过来看。有人边看边念出声来:

    “魏紫姚黄斗艳时,不争春色不争姿。风前独立无人识,自有清香透九枝。”

    念完最后一句,满座寂静。

    片刻之后,不知谁先拍了一下手,随即掌声和惊叹声同时炸开。有人连声追问这是谁写的,有人挤上前去看那张素笺上的字迹。

    那位四郎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得意褪得干干净净,默默退到一旁。

    申十二娘在池岸那头也听到了动静,转头对楚姜宁说:“那边闹起来了,别是出了什么事。我让婢子过去看看。”

    楚姜宁心里也一紧,怕高诘演戏演过头惹出什么乱子。

    水榭那边,大长公主正与几位老王妃对弈,听见园中忽然喧哗,放下棋子朝外看了一眼。

    她抬手叫过阿倩:“去瞧瞧是怎么了,竟闹得这般厉害。”

    阿倩领命去了,没多久便快步走回来,脸上带着笑。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问:“怎么?可是知微又喝多了闹事?”

    阿倩摇头,当着水榭中几位老王妃的面,将高诘写的那首诗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念到最后一句时,水榭里瞬间安静下来。大长公主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随即她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最后干脆放下棋子拍着凭几大笑起来:“好个风前独立无人识,自有清香透九枝!这孩子,竟然也有开窍的一天!”

    几位老王妃面面相觑,有人不敢相信这诗出自高诘之手,有人起身便要往园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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