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节第五天,楚姜宁终于收到了高诘的帖子。

    门房递来时她正坐在院里用早饭,案上摆着一碗青精饭和一碟羊肉。一听有帖子来了,立马就放开帖子起身去接。

    帖子以素色笺纸书写,字迹清隽利落,寥寥数语,约她次日曲江池畔相见,落款只书一个“诘”字。

    楚姜宁捏着薄薄的笺纸,胸腔里泛起细碎的悸动。

    这是高诘第一次主动私下约她出游,不同于往日的偶遇、试探,字字满是特意相邀的诚意。

    正出神着,门外传来赵氏的脚步声。

    楚姜宁迅速将帖子叠好,收进袖口内侧,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平和,看不出半分异样。

    “二娘,我见门房进来又出去了,可是公主府那边递来了帖子?”

    赵氏端着一碗麦糕进门。

    春日寒食,京中依旧保留食麦糕、品春蔬的习俗。

    她将点心放在案上,随口发问。

    楚姜宁坐下端起青精饭,语气如常:“是公主府那边的,说是明日接我去府上一趟,有些节礼的册子要我帮着理一理。”

    赵氏对她与公主府的往来早已习惯,并未多疑,只笑着叮嘱:“春日风燥,明日出门记得戴好帷帽,随身带些净水。公主府差事要紧,你安心前去,家中诸事无需挂心。”

    “多谢舅母费心。”楚姜宁温声应下。

    待赵氏离去,她才重新取出笺纸,反复看过两遍才细细收好。

    晚间躺在床上,心底藏着几分期许与忐忑,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天光清亮,春风和煦。

    刘宅门外准时停了一辆乌木马车,车帘是素色锦缎,样式低调雅致,正是世家宗室常用的代步规制。

    阿慎立在车旁等候,一身青色短打,身姿挺拔,神情恭谨。

    楚姜宁身着一袭浅碧交领襦裙,外罩轻薄素纱帔子,头戴帷帽,怀揣着忐忑的期待走出了宅门。

    隔着朦胧纱幔,只隐约露出温婉的轮廓,看不出半点心底的波澜。

    “二娘。”

    阿慎躬身问候了一句,然后跑去为她掀开车帘。

    “劳烦你专程来接。”

    说罢,楚姜宁踩着脚凳,进了车厢内稳稳坐下。

    车轮碾过青石街巷平稳前行,一路穿过熙攘人流,往城南曲江方向而去。

    车厢里静谧安稳,楚姜宁抬手抚摸袖口,隔着衣物摸到里面藏着的香囊,缓解内心的紧张。

    她静静坐着,心里既有初次私会的拘谨,也有想要立马见到那人的真切期盼。

    车走到半途,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马蹄声,节奏轻快,紧跟着马车并行。

    赶车的阿慎欣喜地叫了一声阿郎。

    楚姜宁心中一动,抬手轻轻掀开一线车帘。

    和煦的春风立刻涌入车厢,拂动帷帽轻纱。

    道旁杨柳新枝抽芽,绿意鲜嫩,漫天飞絮随风漫舞。道旁游人纷纷避让,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踏路而行,马背上坐着一道挺拔身影。

    高诘身着一袭石青色圆领窄袖袍,腰间束着简约玉带,没有佩戴繁复的配饰,长发束入幞头,眉眼疏朗锐利。

    明晃晃一副意气风发的神采。

    似是察觉到车中人的目光,高诘侧首看了过来,目光稳稳落在楚姜宁身上,脸上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

    楚姜宁心头微动,连忙放下车帘。

    心底的拘谨已经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的甜蜜。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稳。

    楚姜宁踩着脚凳下了车,抬眼望去,瞬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慑。

    春日的曲江是京城最负盛名的游赏胜地,寒食解禁之后,更是游人如织,极尽繁华。

    沿岸平阔的草地上林立着无数锦绣帷帐,色彩纷呈。朱红、月白、黛青、桃粉错落排布,皆是世家子弟、权贵贵女出游的搭设。

    往来游人身份各异,布衣百姓携家带眷漫步闲谈;世家郎君锦衣玉带结伴而行;高门贵女头戴帷帽、身披轻纱,三两结伴凭栏观水。

    岸边摊贩罗列,售卖鲜果、饴糖、春食;更有乐师临水奏乐,丝竹清音流转在河畔。

    湖面画舫轻摇,游人泛舟,一派盛世春日盛景,鲜活热烈。

    楚姜宁立在原地,目光扫过周遭人群,震撼过后,心底又生出几分顾虑。

    她今日戴着帷帽,一般人自然是认不出她,可是高诘跟她不一样。

    他这个“赫赫有名”的世子在京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高诘走到她身侧,语气松弛自然:“怎么了?”

    楚姜宁扭头隔着轻纱看向他,轻声道:“我今天是以大长公主传召为由出门的,若是公主府知晓我私下与你相会,恐怕会引起公主的不满。”

    高诘闻言低笑出声,声音清润,语气笃定温和:“你倒是事事思虑周全,就是太过谨慎了些。大长公主心思深远,她数次提携你、纵容你,眼下更是有意撮合你我。我们今日坦然相会,非但不会让她疑虑,反倒遂了她的心意,她只会乐见其成。”

    楚姜宁眸光微亮,瞬间豁然开朗。

    她之前一直顾虑,不知如何向大长公主解释自己与高诘的交集,生怕自己行差踏错,失去公主府的信任,又让高诘左右为难。

    如今听了他这番话,楚姜宁心中所有顾虑都烟消云散。

    大长公主本就有意拉拢成全,他们的往来反倒成了名正言顺的机缘。

    她轻轻颔首:“原来是我多虑了。”

    高诘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姿态:“我早已叫人在前面设下帷帐,那边远离人群喧嚣,二娘随我过来吧。”

    楚姜宁跟着他穿过层层锦帐与游人,走到一处临水僻静的帷帐前。

    帷帐以素色云纹锦缎搭建,不张扬不夺目,恰好避开主路人流,临水面风,极是清净雅致。

    楚姜宁进了锦帐,摘下帷帽放在案边。

    帐内陈设简约干净,地面铺着软质毡毯,正中设一张矮小漆木茶案,案上规整摆放着全套煮茶的器具,茶釜、茶铫、茶筅、茶盏、茶匙一应俱全,都是精致白瓷与乌木器皿。

    高诘邀她落座在案前,然后自己在她对面坐下。

    楚姜宁见案上都是茶具,彻底松了口气,露出庆幸的笑:“喝茶么?那我便安心了。”

    高诘闻言挑眉:“此话怎讲?”

    “去岁恭王府婚宴,我喝了永乐县主敬的两杯烈酒,便对宴席酒水心生怯意。”

    楚姜宁说着,又不禁回想起那日的情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酒着实是烈,两杯下肚我就头晕了,再来一杯怕是当场就能昏睡过去。”

    高诘脸上的笑意渐渐深了,眸光温柔看向她:“那天晚上,我其实都看到了。”

    楚姜宁微微怔住。

    “那晚我和同僚去花园里约酒,目睹了你脱身的全过程。”

    高诘语气平缓,“那时候宾客满堂,王府守卫森严,又是那样漆黑的夜色,我不清楚情况不宜贸然出手,只能旁观。是你心智坚韧,行事果决,凭一己之力逼退众人救了自己。说实话,看到你出来,我真的松了口气。”

    一个柔弱女子那样的凶险的绝境里还能全身而退,着实太不容易。

    此刻听他亲口说这件事,楚姜宁又想起了他送的那盏灯笼,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暖意蔓延全身。

    原来她独自熬过的危难时刻他全都知晓。

    她轻声开口:“谢谢你那时候给我的那盏灯笼。”

    高诘垂眸,语气里多了几分歉疚:“那日本不该带卢文衡同往,若我自己一个人,自然有法子在暗中相助,不必眼睁睁看你独自涉险。”

    楚姜宁闻言一愣:“卢文衡?”

    见她这副茫然模样,高诘低笑出声:“卢文衡,是我在太常寺的同僚。早前你曾受邀前往他的长姐府邸赴宴赏菊,不记得了?他还想纳你做妾。”

    楚姜宁脑海里当即就浮现了一个身影,霎时恍然大悟:“你竟是连这事都知道?”

    高诘笑着摇了摇头:“恭王府那晚你走得匆忙,落了一只步摇叫他捡去了,他整日偷着看,我还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吗?”

    “如我当时真选择做了他的妾,你会如何?”

    楚姜宁突然问他。

    此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高诘收了笑意,眼神澄澈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我信你绝不会做旁人的妾室。”

    楚姜宁望着他深邃的眉眼,心里满是疑惑。她不懂高诘为何对自己这般笃定,比她自己还要自信。

    这些时日她心里已经积攒了无数的疑问,正想着该从哪一件开始问时,高诘就先抬手取过案上的茶器。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问,不过不急于一时。”

    高诘看了她一眼,低头开始摆弄茶具,“我想为你煮茶许久。今日得闲,我们先饮茶,再闲谈。”

    楚姜宁压下心底的万千思绪,轻轻点了点头,端坐着,静静看他煮茶。

    古人煮茶的工序繁复,炙茶、碾茶、罗茶、煮水、投茶、击拂,每一步都有其章法。

    高诘动作娴熟流畅,没有丝毫冗余拖沓。他先取团茶炙烤,褪去茶饼潮气,再置入茶碾细细碾碎,再以茶罗筛出细腻茶末。

    随后注水入茶釜,炭火烹煮,待水沸起沫,按量投入茶末,持茶筅匀速击拂。

    全程行云流水,仪态端方,一举一动尽显世人风雅,极是赏心悦目。

    楚姜宁瞧着眼前人认真专注的模样,眼中不自觉多了几分仰慕。

    她见惯了宗室的虚伪狡诈、市井的平庸无常,却从未有人像高诘这般,于烟火雅致之间,兼具风骨与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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