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

    天刚蒙蒙亮,铁澜市老城区的街道上,环卫工人的扫帚声“沙沙”作响。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静静地停在“红旗小区”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从外面看去,漆黑一片,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巨兽。

    车内,却是一番紧张忙碌的景象。

    各种精密的监控设备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几名纪委专案组的技术人员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秦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手里依然端着那个标志性的搪瓷茶缸,眼神透过单向玻璃,死死地盯着小区那扇斑驳生锈的大铁门。

    “书记,目标出现了。”

    身后的萧雨低声提醒道。

    秦峰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

    只见小区门口,一个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西裤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老式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自行车有些年头了,车铃铛盖都少了一半,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男人看起来很瘦,有些佝偻,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带缠着腿的黑框眼镜,手里还提着一个泛黄的帆布公文包。

    这副尊容,扔进人堆里都没人多看一眼。

    活脱脱就是一个即将退休、不得志的中学老师,或者是某个濒临倒闭工厂的老会计。

    “这就是吴良?”

    坐在后排的张明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市财政局局长?掌管着全市几百亿钱袋子的财神爷?”

    他转头看向秦峰,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书记,咱们是不是搞错了?这……这也太寒酸了吧?这身行头加起来,估计都不超过两百块钱。”

    大壮也凑过脑袋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这自行车,收废品的都不要。吴老三不是说他住大别墅,睡钱砖吗?这反差也太大了。”

    秦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吴良跨上自行车,费力地蹬了几圈,汇入了早高峰的滚滚车流之中。

    “跟上。”

    秦峰淡淡地吩咐道,“保持距离,别让他发现。”

    商务车缓缓启动,不远不近地吊在吴良身后。

    一路上,吴良骑得很慢,也很守规矩。

    红灯停,绿灯行。

    路过一个路边摊时,他还特意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

    监控画面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付钱的时候,吴良因为五毛钱的找零,跟那个卖早点的大妈足足理论了三分钟,直到大妈不耐烦地多给了他一根油条,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

    张明彻底看傻了,“这也太抠了吧?五毛钱都要计较?他真的是那个传说中‘雁过拔毛’的吴良?”

    “如果不看吴老三的口供,光看这一幕,我都要以为他是全铁澜市最清廉的干部了。”萧雨也皱起了眉头,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秦峰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疑惑,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戏谑。

    “清廉?”

    秦峰指了指屏幕上吴良那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你们仔细看他的鞋。”

    众人凑近屏幕。

    那是一双看似普通的黑色布鞋,鞋底有些磨损,鞋面也沾着灰尘。

    “千层底,手工纳的。”

    秦峰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这种鞋,看着土,其实讲究得很。只有京城的老字号‘内联升’才有得卖,还得是定制款,一双少说也得八百块。”

    “八百块的布鞋?”张明吸了口气。

    “再看他的衬衫。”

    秦峰继续说道,“虽然洗得发白,但领口和袖口没有任何起球。那是上好的埃及长绒棉,透气吸汗,只不过款式做得老旧罢了。”

    “还有那辆自行车。”

    秦峰冷笑一声,“虽然看起来破,但车胎是新的,米其林的防刺胎。一个连五毛钱都要计较的人,会舍得给一辆破车换几百块一条的进口轮胎?”

    听着秦峰的分析,车厢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背脊阵阵发凉。

    这哪里是清廉?

    这分明就是伪装!

    一种武装到了牙齿,甚至连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的伪装!

    “这老狐狸,藏得也太深了!”大壮骂了一句,“不去当特务真是屈才了!”

    八点二十五分。

    吴良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准时出现在了财政局的大门口。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门口的传达室停下,跟看门的大爷有说有笑地聊了几句,还顺手帮大爷把门口的垃圾袋提到了垃圾桶里。

    那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简直就是“平易近人”的代名词。

    走进办公大楼,他没有坐电梯,而是一层一层地爬楼梯。

    路过综合科的时候,看到里面的灯亮着,他还特意进去,板着脸训斥了一顿:“大白天的开什么灯?国家的电不是钱吗?要节约!艰苦朴素的作风不能丢!”

    几个年轻科员被训得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吴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咔哒。”

    门关上了。

    商务车里,秦峰看着这一幕幕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演,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浓。

    “看到了吗?”

    秦峰转过身,看着车里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下属,声音低沉。

    “这就是我们的对手。”

    “在人前,他是骑自行车上班、为了五毛钱斤斤计较、满口艰苦朴素的清官、好官。”

    “在人后,他是住别墅、藏金条、通过地下钱庄洗钱的巨贪、硕鼠。”

    “这种人,比那些把贪婪写在脸上的蠢货,要可怕一万倍。”

    秦峰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

    “因为他不仅坏。”

    “而且,他有信仰。”

    “有信仰?”张明愣了一下,“贪官还有信仰?”

    “有。”

    秦峰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栋威严的财政局大楼,“他的信仰就是——只要我演得足够像,只要我骗过了所有人,那我就是清白的。”

    “他把自己都给骗了。”

    “甚至,他可能还觉得自己很委屈,觉得自己是在‘忍辱负重’。”

    秦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可惜啊。”

    “假的,永远真不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分。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张明。”秦峰突然喊道。

    “到!”张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吴老三那边,手续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搜查令、拘留证,全都盖了章!省纪委那边也备了案!”张明拍了拍身边的公文包,那里装着足以让吴良身败名裂的“催命符”。

    “很好。”

    秦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烟头狠狠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通知萧雨那边,可以动手了。”

    “咱们这边,也该收网了。”

    “去。”

    秦峰指了指那扇紧闭的财政局大门,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把这位‘清官’的画皮,给我扒下来!”

    “是!”

    车门拉开。

    张明带着四名纪委干部,神情肃穆,大步流星地朝着财政局大楼走去。

    秦峰没有下车。

    他依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张明等人的背影,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老板,您不进去?”大壮问道。

    “不用。”

    秦峰摇了摇头,重新端起那个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

    “这种小场面,张明能应付。”

    “我要留在这里,好好欣赏一下。”

    他伸出手指,隔着玻璃,指着那个正站在窗边,似乎在俯瞰整个城市的吴良的身影。

    “欣赏一下,当这张完美的画皮被撕碎时,他那张脸会扭曲成什么样子。”

    监控屏幕上。

    吴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低头看向楼下。

    当他看到那辆熟悉的纪委用车,以及从车上走下来的张明等人时。

    即使隔着屏幕。

    秦峰也能清晰地看到,吴良那张原本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傲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手中的茶杯,滑落。

    “啪!”

    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像他那精心编织了十几年的、看似坚不可摧的梦。

    碎了一地。

    秦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吴局长。”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嘲弄。

    “越是完美的伪装,越说明……”

    “你心里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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